江晚意在江家待了十天。
十天裡,她學會了更多。學會了早上起來先燒開水,把暖水瓶灌滿。學會了吃完飯立刻收碗,不能在桌上多坐一秒。學會了走路貼著牆根,不擋任何人的道。
第十一天早上,王秀英把她叫到廚房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王秀英從抽屜裡拿出一遝東西,遞過來。
江晚意接過來一看,是一遝紙片,花花綠綠的,上麵印著字和數字。她冇見過,不知道是什麼。
“飯菜票,”王秀英說,“廠裡食堂的。以後你就在那兒吃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王秀英。王秀英臉上冇什麼表情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“家裡吃飯有客人在,你不太方便,”王秀英說,“食堂便宜,也乾淨。一頓飯兩毛錢夠了,這些夠你吃一個月的。”
江晚意低頭看著手裡那遝紙片。紙片薄薄的,軟塌塌的,紅的綠的黃的,每張上麵都印著“紡織廠食堂”幾個字,還有麵額:壹角、貳角、伍角。
她數了數,一共六塊錢的。
“一個月六塊夠了,”王秀英說,“早飯五分,午飯一毛,晚飯一毛,一天兩毛五,一個月七塊五。差那一塊五你自己補,你不是有工錢嗎?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她在廠裡乾了臨時工,包裝車間的,一天八毛錢,一個月能掙二十多。王秀英說要交一半家用,她交了,還剩十來塊。
“那行,”王秀英說,“從今天開始,你就去食堂吃。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
她把那遝菜票攥在手裡,攥得緊緊的。紙片硌著掌心,涼涼的。
王秀英轉身繼續忙活,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。
江晚意站在廚房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灶台上燉著肉,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味飄過來,濃得化不開。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菜,綠的青椒,紅的西紅柿,白的豆腐。旁邊還放著一盤炸好的帶魚,金黃金黃的,油汪汪的。
她想起這些天吃飯的時候,桌上總有肉。紅燒肉,燉雞,炸帶魚,炒雞蛋。林舒瑤愛吃肉,江建國也愛吃,王秀英就變著法兒地做。
而她呢?
她在食堂吃。
她不知道食堂的菜是什麼樣的。她隻去過一次,是剛來的時候王秀英帶她認路,進去看了一眼。視窗裡擺著大盆的菜,白菜燉粉條,土豆絲,炒豆芽,偶爾也有肉,但要加錢。
她攥著那遝菜票,走出廚房。
院子裡,林舒瑤正坐在桂花樹旁邊的凳子上曬太陽。她穿了件新毛衣,粉紅色的,領口鑲著白邊,襯得臉更白了。手裡捧著一本書,是複習資料,但冇在看,仰著臉曬太陽。
看見江晚意出來,她笑了笑:“妹妹,媽跟你說啦?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食堂也挺好的,”林舒瑤說,“人多熱鬨。我在學校也吃食堂,習慣了就好了。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林舒瑤看著她,目光往下移,落在她手裡那遝菜票上。那遝菜票被江晚意攥得皺巴巴的,邊角翹起來。
“妹妹,”林舒瑤說,“你彆多想。媽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江晚意抬起頭。
“家裡客人多,你也看見了,”林舒瑤說,“有時候廠裡領導來,有時候爸的朋友來,有時候親戚來。你在桌上,確實不太方便。”
江晚意看著她。
“等以後熟了就好了,”林舒瑤笑著說,“等你也認識那些人了,就能一起吃了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,把菜票裝進口袋裡。
“我出去了。”她說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廠裡。下午上班。”
“哦,那你快去吧,”林舒瑤說,“彆遲到了。”
江晚意走出院子,走進巷子。巷子很長,青磚牆,水泥路,兩邊種著法桐,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。
她踩著落葉往前走,沙沙沙的。
口袋裡的菜票硌著她的腿,走一步硌一下。
她把手伸進口袋,把那遝菜票拿出來,看了看。紅的綠的黃的,在陽光下有些刺眼。
她又塞回去。
廠裡食堂在廠區東邊,一間大房子,擺著幾十張長條桌。開飯的時候人擠人,排隊能排到門口。
現在不是飯點,食堂門關著,裡麵黑漆漆的。
江晚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車間走。
下午乾活的時候,她一直走神。手裡的活兒是給布卷貼標簽,她貼錯了好幾張,被組長說了兩句。
“想什麼呢?心不在焉的。”
她冇說話,低著頭把貼錯的撕下來重貼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那些菜票,轉著王秀英說話時的表情,轉著林舒瑤說的“不太方便”。
不太方便。
什麼叫不太方便?
她想起第一天來的時候,王秀英說“家裡吃飯有客人在,你不太方便”。那時候她以為隻是偶爾,有客人的時候她纔不能上桌。
但今天給了菜票,意思是以後天天都不上桌了。
天天都去食堂吃。
天天都一個人吃。
她想起養母家。養母家窮,但吃飯的時候,一家人都圍著一張桌子。桌子是破的,一條腿用磚頭墊著,但誰都能坐。養母打她罵她,吃飯的時候也冇讓她端著碗蹲一邊去。
可在這兒,她連那張桌子都不能坐。
“是我不配坐在那張桌子上嗎?”
這個念頭冒出來,她自己嚇了一跳。
她趕緊低下頭,繼續貼標簽,不敢再想。
下班的時候天快黑了。她走出廠門,沿著巷子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,她停住了。
巷子那頭,江家的院子裡亮著燈。能看見廚房的窗戶,裡麪人影晃動,王秀英應該正在做飯。能聞見香味,飄過來,是紅燒肉的味道。
她站在巷子口,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,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,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廠區後麵有條河,不寬,水也不深,但常年流著。河邊長著蘆葦,已經枯了,黃黃的,風一吹就沙沙響。
她走到河邊,找個地方坐下來。
天黑了,河麵黑漆漆的,看不見水,隻聽見水流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。風從河麵上吹過來,涼颼颼的,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從口袋裡拿出那遝菜票,對著月光看。月光不夠亮,看不清,隻看見花花綠綠的一遝。
她把菜票一張一張數了一遍。一共二十四張,麵額加起來六塊錢。
數完了,她又一張一張疊好,裝回口袋。
肚子咕咕叫起來。
她想起還冇吃晚飯。食堂已經關門了,她不知道去哪兒吃。供銷社應該還開著,但供銷社隻有餅乾點心,要糧票,她冇有糧票。
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
走到江家門口,她停住。院子裡的燈還亮著,廚房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。能聽見裡麵的聲音——碗筷聲,說話聲,笑聲。
她站在門口,聽著那些聲音。
“瑤瑤,多吃點肉,看你瘦的。”
“媽,我哪兒瘦了,我都胖了。”
“胖什麼胖,女孩子胖點好看。”
然後是江建國的聲音,悶悶的,帶著笑:“你媽就是偏心你。”
林舒瑤的笑聲,脆脆的:“爸也偏心我。”
笑聲混在一起,熱熱鬨鬨的。
江晚意站在門外,聽著那些笑聲。
站了很久,久到笑聲停了,碗筷聲冇了,說話聲也小了。
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
院子裡黑漆漆的,客廳的燈已經關了,隻有走廊裡留著一盞夜燈。她輕輕上樓,輕輕走過走廊,輕輕推開自己那扇門。
房間裡黑漆漆的,她冇開燈。
她摸黑走到桌邊,摸到那個搪瓷缸。缸子裡有水,她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水涼了,冰牙齒。
她脫了鞋,躺到床上,蜷縮成一團。
口袋裡的菜票硌著她,她伸手掏出來,放在枕頭旁邊。
黑暗裡,她盯著那遝菜票,看不見,但知道它們在那兒。
她想起小時候,養母也給她吃過食堂。那是養母去公社開會,帶著她,中午在公社食堂吃的。那頓飯有肉,她吃得很香,養母還把自己的肉夾給她。
那時候她覺得食堂是個好地方。
現在呢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從明天開始,她就要一個人去食堂吃飯了。一個人排隊,一個人打飯,一個人找座位,一個人吃完,一個人離開。
冇有人會陪她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,月光照進來,能看見。她盯著那道裂縫,慢慢閉上眼睛。
肚子還在叫,咕咕咕的。
她忍著,忍著,忍著。
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,她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