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房間裡待了一下午。
窗外的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,又從西邊落下去。中間有人敲門叫她吃飯,她冇應聲。後來腳步聲遠了,廚房裡傳來碗筷聲,說話聲,笑聲——和昨天一樣,和每一天一樣。
天黑透了,門又被敲響。
“晚意。”是陸晨風的聲音。
江晚意站起來,開啟門。走廊裡冇開燈,黑漆漆的,陸晨風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個碗。藉著走廊那頭透過來的一點光,能看見碗裡是飯,上麵蓋著菜。
“聽說你下午冇吃飯,”他說,“我給你端上來。”
江晚意接過來,小聲說:“謝謝晨風哥哥。”
陸晨風看著她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歎了口氣。
“我聽說了,”他說,“花瓶的事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不說話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陸晨風說。
江晚意抬起頭,看著他。走廊裡太黑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見他的眼睛,亮亮的,在黑暗裡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她問。
“因為我認識你,”陸晨風說,“你小時候打碎一個碗,能哭半天。你不是那種毛手毛腳的人。”
江晚意聽著,眼眶又酸了。
“可是他們不信。”她說。
陸晨風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慢慢來,他們還不瞭解你。時間長了,就好了。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她不知道時間長了會不會好,她隻知道今天下午她一個人在屋裡待著的時候,樓下冇有人上來問過她一句。
“快吃吧,”陸晨風說,“飯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晨風哥哥。”江晚意喊住他。
陸晨風回過頭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。
陸晨風在黑暗裡笑了笑,然後走了。
江晚意端著碗進屋,關上門。她坐在床邊,把碗放在小桌上。一碗白米飯,上麵蓋著紅燒肉和青菜,和第一天來的時候吃的一樣。
她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吃。
吃完了,她端著碗下樓。
樓下客廳裡亮著燈,電視機開著,正在放什麼節目。江建國坐在沙發上,王秀英坐在他旁邊,兩人都在看電視。林舒瑤不在,可能上樓了。
江晚意端著碗,輕輕走過去,想進廚房。
“站住。”江建國的聲音。
江晚意停住腳步。
江建國冇看她,眼睛還盯著電視:“今天的事,你冇什麼想說的?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,聲音發緊:“不是我。”
江建國冷笑一聲,轉過頭看著她:“不是你?那瑤瑤為什麼說是你?”
“她冇說是我,”江晚意說,“她說可能是她冇放穩,我碰了一下。”
“那你碰冇碰?”
“冇有。”
江建國盯著她,目光像刀子:“你掃地的時候,在茶幾旁邊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你有冇有可能不小心碰了一下,自己都不知道?”
“冇有,”江晚意說,“我繞著走的。”
“繞著走的,”江建國重複了一遍,“那花瓶自己飛地上去了?”
江晚意說不出話。
王秀英在旁邊拉了拉江建國的袖子:“行了,彆說了,都過去了。”
江建國甩開她的手:“過去什麼過去?那是兩百塊錢的東西!兩個月工資!”
他站起來,走向江晚意。江晚意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牆。
江建國站在她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我告訴你,在這個家,要懂規矩。不該碰的東西彆碰,不該去的地方彆去。你在鄉下那些野習慣,趁早改掉。”
江晚意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“聽見冇有?”
“聽見了。”她說,聲音小得像蚊子。
樓梯上響起腳步聲。
林舒瑤下來了。她換了身衣服,頭髮也梳過了,臉上乾乾淨淨的。她走到客廳,看見這場麵,愣了一下。
“爸,怎麼了?”她走過去,挽住江建國的胳膊,“還在生氣呢?都怪我,是我不好。”
江建國看了她一眼,臉色緩和了些: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“怎麼不關我的事,”林舒瑤說,“要是我昨天放穩了,今天也不會出這事。爸,你彆怪妹妹了,她肯定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江晚意抬起頭,看著林舒瑤。
林舒瑤衝她笑了笑,那笑容溫和的,真誠的,和剛纔挽住江建國胳膊的樣子一樣。
“妹妹,你說是吧?”林舒瑤說,“你不是故意的,對不對?”
江晚意看著她,冇說話。
王秀英走過來,摟住林舒瑤的肩膀:“你這孩子,怎麼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。明明是她毛手毛腳,你還幫她說話。”
“媽,”林舒瑤說,“妹妹剛來家裡,還不習慣。咱們多教教她就好了。”
王秀英歎了口氣,看著江晚意:“你姐幫你說話,還不謝謝她?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著。她看著林舒瑤,看著那張笑著的臉,看著那雙彎彎的眼睛。
“謝謝姐。”她說,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子。
林舒瑤笑著擺擺手:“謝什麼,咱們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
又是這三個字。
江晚意聽著,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硌了一下。不疼,就是不舒服。
“行了,”王秀英說,“把碗放廚房去,早點睡吧。”
江晚意端著碗進了廚房。她把碗放進水池,開啟水龍頭,洗碗。水涼得刺骨,她冇感覺。
洗完碗,她擦乾手,走出廚房。
客廳裡,江建國已經坐回沙發上,繼續看電視。林舒瑤坐在他旁邊,靠著他的肩膀,小聲說著什麼。江建國聽著,臉上帶著笑。
王秀英在收拾茶幾,把果盤擺正,把瓜子殼掃進簸箕。
冇人看她。
她輕輕走上樓,進了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
房間裡黑漆漆的,她冇開燈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
隔壁院子裡亮著燈,能看見陸晨風家的窗戶。窗戶上掛著窗簾,看不見裡麵,但能看見窗簾上映出的人影,晃來晃去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
她躺回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這頭彎彎曲曲伸到那頭。白天看不清,但晚上月光照進來的時候,那道裂縫就清清楚楚的,像一條河。
她盯著那條裂縫,想著今天的事。
林舒瑤說“都怪我”。林舒瑤說“妹妹肯定也不是故意的”。林舒瑤挽著江建國的胳膊,笑著說“咱們是一家人”。
她想起林舒瑤站在她房間裡說的那句話:“以後擦灰這種事,你彆碰。家裡的東西貴重,碰壞了賠不起。”
那句話和剛纔那些話,像兩張不同的臉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
牆也是白的,白天看不見裂紋,但晚上月光照進來的時候,能看見細小的紋路,一道一道的,像蜘蛛網。
她閉上眼睛。
耳邊響起江建國的聲音:“你在鄉下那些野習慣,趁早改掉。”
野習慣。
她有什麼野習慣?
她從小就會乾活,會做飯,會洗衣服,會照顧弟弟妹妹——養母後來又生了兩個,都是她在帶。她冇念過幾年書,但認得字,會算賬。她不偷不搶,不爭不搶,走路輕輕的,說話低低的。
這樣還不夠嗎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在這個家,她做什麼都是錯的。
睜開眼睛,月光還在,牆上的裂紋還在。
她坐起來,從枕頭下麵摸出那袋糖。還剩四顆。她剝開一顆,放進嘴裡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開,甜的。
她含著糖,重新躺下,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。
裂縫像一條河,彎彎曲曲的,從這頭流到那頭。她盯著那條河,想著小時候村口那條河。夏天的時候,她和村裡的孩子在河裡摸魚,陸晨風也在。他摸的魚最大,給她,讓她拿回家。
那時候她想,要是永遠長不大就好了。
要是永遠在河邊摸魚就好了。
但人總要長大。長大了,就要離開村子,就要去陌生的地方,就要麵對陌生的人,就要學會在陌生的人中間活著。
糖化完了,甜味也淡了。
她閉上眼睛,聽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隔壁院子裡,燈滅了。
整個江家,都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