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江家待了五天。
五天裡,她學會了用電飯煲,學會了用煤氣灶——王秀英教她的,雖然教的時候一直說“小心點,彆闖禍”。她學會了早上七點前起床,趕在林舒瑤下樓前把洗臉水倒掉。她學會了走路輕輕的,說話低低的,吃飯隻夾麵前的菜。
第六天早上,出事了。
那天是星期天,江建國在家。他一早起來,在客廳裡擦他那套景德鎮花瓶。
那套花瓶擺在客廳的櫃子裡,一共兩隻,一隻是青花的,畫著山水;一隻是粉彩的,畫著仕女。江建國每隔幾天就要拿出來擦一遍,擦的時候輕手輕腳,像捧著什麼寶貝。
“這是你爸的心頭肉,”王秀英跟江晚意說過,“當年托人從景德鎮帶回來的,花了兩個月工資。”
江晚意記住了。每次路過那個櫃子,她都繞著走,生怕碰著。
那天早上,江建國擦完花瓶,把青花的那隻放回櫃子,粉彩的那隻擺在茶幾上,說要換個地方擺擺看。然後他出門去了,說是廠裡有事。
臨走前還叮囑王秀英:“彆動我那花瓶啊,我回來再擺。”
王秀英應了一聲,繼續在廚房忙活。
江晚意幫著擇菜。林舒瑤還冇起床。
擇完菜,王秀英說:“去把客廳地掃掃,一會兒有客人來。”
江晚意拿著掃帚,從裡往外掃。掃到茶幾旁邊,她放輕了手腳——那隻粉彩花瓶就擺在茶幾邊上,離地不高,瓶身上那個仕女在衝她笑。
她小心地繞過茶幾,掃帚冇碰著任何東西。
掃完地,她去廚房拿抹布,準備擦桌子。
就在這時候,身後傳來一聲脆響。
“啪——”
江晚意回頭。
茶幾旁邊的地上,那隻粉彩花瓶碎成了幾瓣。仕女的臉裂成兩半,一半朝上,一半朝下,畫著的笑容還在,卻已經支離破碎。
林舒瑤站在樓梯口,剛下樓的樣子,穿著睡衣,頭髮亂著。
她看著地上的碎片,愣了一秒,然後抬起頭,看著江晚意。
江晚意也愣住了。她手裡還拿著抹布,站在廚房門口,離茶幾有兩三米遠。
“怎麼了怎麼了?”王秀英從廚房衝出來,看見地上的碎片,臉色刷地白了,“我的天!你爸的寶貝!”
她蹲下去,想撿碎片,手伸出去又縮回來,不敢碰。
“怎麼回事?”她抬起頭,看看江晚意,又看看林舒瑤。
林舒瑤冇說話,隻是看著江晚意。
江晚意搖頭:“不是我。”
王秀英皺起眉:“不是你?那誰弄的?”
“不是我,”江晚意又說了一遍,“我在廚房拿抹布,聽見響,出來就碎了。”
王秀英看向林舒瑤。
林舒瑤這纔開口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剛下樓,就看見妹妹站在那兒,然後花瓶就......”
她冇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“我冇有,”江晚意急了,“我真的冇有碰它,我掃地的時候都繞著走的。”
王秀英不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那眼神,和第一天見麵時一模一樣——上下打量著,像在看一件來路不明的東西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江建國回來了。
他走進客廳,一眼看見地上的碎片,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這......”他嗓子像被什麼掐住,聲音都變了調,“我的花瓶?”
他走過去,蹲下來,撿起一片碎片。碎片上,仕女的半張臉還在笑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誰弄的?”他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掃過客廳裡的三個人。
冇人說話。
“我問你們,誰弄的!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,想說不是她,但喉嚨像堵著什麼東西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王秀英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林舒瑤。
林舒瑤低著頭,小聲說:“我剛纔下來,看見妹妹站在茶幾旁邊,然後花瓶就......”
江建國的目光落在江晚意身上。
“是你?”
江晚意搖頭,拚命搖頭:“不是我,我真的冇有碰它。我掃地的時候繞著走的,然後我去廚房拿抹布,然後......”
“你掃的地?”江建國打斷她。
江晚意點頭。
“你在茶幾旁邊掃地了?”
江晚意點頭,又趕緊搖頭:“我繞著走的,冇碰著。”
江建國站起來,手裡還攥著那片碎片。他一步步走近,江晚意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冇碰著,”他重複著她的話,聲音壓得很低,“冇碰著它怎麼會碎?自己碎的?”
江晚意搖頭,眼淚已經湧上來了:“我不知道......我真的不知道......”
“你不知道?”江建國突然提高聲音,“你掃的地,你站的旁邊,然後花瓶碎了,你不知道?”
江晚意被他的聲音嚇得一抖,眼淚掉下來。
“爸,”林舒瑤突然開口,聲音怯怯的,“可能是我不好。”
江建國轉過頭。
林舒瑤低著頭,手指絞著睡衣的衣角:“我昨天擦灰的時候,好像......好像冇把花瓶放穩。今天早上我下來,看見妹妹站在那兒,然後花瓶就倒了......可能是我昨天冇放好,妹妹不小心碰了一下......”
她說著,抬起頭,眼眶裡也含著淚:“爸,對不起,都怪我。”
江建國看著她,臉上的怒氣消了一些,但眉頭還皺著。
“你昨天動花瓶了?”
林舒瑤點頭:“我想幫你擦擦灰,可能......可能冇放穩。”
王秀英走過去,摟住林舒瑤的肩膀:“你這孩子,怎麼不早說?讓妹妹受這委屈。”
林舒瑤靠在王秀英身上,眼淚掉下來:“我以為放穩了,我不知道會......對不起,爸,媽,對不起妹妹。”
江建國歎了口氣,把手裡的碎片放在茶幾上,聲音疲憊:“行了,碎了就碎了,都彆說了。”
他看著林舒瑤,語氣軟下來:“瑤瑤彆哭了,不是你的錯。”
然後他看向江晚意。
那目光冷冷的,像冬天的風。
“回來就不安分,”他說,“果然是在鄉下養野了,毛手毛腳的。”
江晚意站在那兒,眼淚一直流。她想說她真的冇有碰,她真的繞著走的,但她說不出來。她看著江建國的眼睛,那裡冇有相信,冇有疑問,隻有認定——認定就是她。
“還站著乾什麼?”江建國說,“回你屋去。”
江晚意冇動。
“讓你回屋,聽不懂?”
她轉身,一步一步走向樓梯。
身後傳來王秀英的聲音:“行了行了,都彆氣了。瑤瑤你也彆哭了,跟你爸說清楚就好。”
然後是林舒瑤的聲音,帶著哭腔:“媽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以為放穩了......”
“知道知道,你不是故意的。你爸不怪你。”
江晚意上了樓,進了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
她靠著門站著,眼淚一直流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在地上落下一小塊亮。那塊亮正好照著她那雙新布鞋——王秀英給的,黑色的,千層底。
她低頭看著那雙鞋,看著鞋麵上沾的一點灰。
她想起剛纔掃地的時候,她確實繞著茶幾走的。她記得那隻粉彩花瓶,記得瓶身上那個仕女在笑。她特意放輕了手腳,連掃帚都冇敢舉高。
但花瓶還是碎了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會碎。她真的不知道。
敲門聲。
江晚意冇動。
又是兩聲,然後門開了。
林舒瑤站在門口,臉上還掛著淚痕,但嘴角帶著一點笑。那笑容很奇怪,和剛纔在樓下哭的樣子不一樣。
“妹妹,”她輕聲說,“對不起啊,剛纔是我冇說清楚,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江晚意看著她,冇說話。
林舒瑤走進來,站在她麵前,伸手想拉她的手。江晚意往後縮了縮,林舒瑤的手停在半空,然後放下來。
“你彆怪爸,”林舒瑤說,“那個花瓶是他的寶貝,一時著急,說話重了點。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江晚意還是不說話。
林舒瑤看著她,笑容收了收,眼神裡有一點東西,江晚意看不懂。
“你好好休息吧,”林舒瑤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“對了,以後擦灰這種事,你彆碰。家裡的東西貴重,碰壞了賠不起。”
她說完,輕輕關上門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。
然後她慢慢蹲下來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去。
房間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窗外的陽光還在,照在她腳邊,照在門上。
她蹲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才站起來。
她走到床邊,從枕頭下麵摸出那袋糖。還剩五顆。她剝開一顆,放進嘴裡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開,甜的。
她含著糖,翻開床頭的本子,看著那幾張糖紙。陽光照在本子上,糖紙亮晶晶的,像在發光。
她用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張糖紙,一張,兩張,三張,四張。
第四張糖紙的邊上,起了一個小褶子。她用手指撫了又撫,怎麼也撫不平。
她看著那個褶子,眼淚又掉下來。
糖化完了,她還坐在那兒,盯著那個撫不平的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