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床上躺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。
敲門聲響起。
“晚意?”是王秀英的聲音,“中午了,出來吃飯。”
江晚意趕緊坐起來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眼睛腫了,眼皮發澀,一眨眼就疼。
“來了。”她應了一聲。
她把枕頭下麵那袋糖拿出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,把枕頭壓好。然後站起來,拉開門。
王秀英站在門口,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,冇說什麼,轉身下樓。
江晚意跟著下去。
廚房裡,林舒瑤已經坐在桌邊了。她換了件碎花的外套,頭髮披著,臉上乾乾淨淨的,看起來剛洗過臉。看見江晚意進來,她笑了笑:“妹妹來啦,快坐。”
桌上擺著三碗飯,一盤炒雞蛋,一盤青菜,還有一碗紅燒肉——昨天剩的,熱了熱。
江晚意在林舒瑤對麵坐下,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“妹妹眼睛怎麼了?”林舒瑤問,“紅紅的,哭過了?”
江晚意搖頭:“冇有,風吹的。”
“哦,”林舒瑤點點頭,“今天風是不小。”
王秀英端著湯進來,放在桌子中間。是西紅柿雞蛋湯,飄著蔥花,香噴噴的。
“吃飯吧。”她坐下來。
三個人開始吃飯。江晚意夾菜隻夾麵前的青菜,不敢伸筷子去夠紅燒肉。林舒瑤夾了好幾塊肉,也給王秀英夾了一塊。
“媽,你多吃點。”
王秀英笑了:“行了,你自己吃。”
江晚意低著頭,扒著飯。米飯在嘴裡嚼著,冇什麼味道。
“晚意,”林舒瑤突然開口,“早上那個男的,是陸晨風吧?”
江晚意一愣,抬起頭。
“我看見了,”林舒瑤笑著說,“他在院子裡跟你說話。他是我鄰居,從小一起長大的,可熟了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:“嗯。”
“他給你帶糖了?”林舒瑤問,“大白兔?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
“晨風哥就是熱心,對誰都好,”林舒瑤夾了一筷子菜,“小時候我生病,他還給我送過藥呢。對了,他現在在縣醫院當醫生,可厲害了。”
江晚意聽著,冇說話。
“妹妹怎麼認識他的?”林舒瑤問。
“小時候,”江晚意說,“他外婆家在我們村。”
“哦,對,”林舒瑤恍然的樣子,“我想起來了,他外婆是你們那邊的。難怪呢。”
她笑了笑,繼續吃飯。
吃完飯,江晚意幫著收碗洗碗。林舒瑤上樓去了,說是要複習功課。王秀英出門買菜,讓她在家待著。
廚房收拾乾淨,江晚意回到自己房間。
她從枕頭下麵拿出那袋糖,開啟,數了數。還剩九顆。她吃了一顆,還有九顆。
她把糖倒出來,一顆一顆擺在桌上。九顆奶糖,排成一排,白白的,胖胖的,裹著透明的包裝紙。
她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一顆,小心地剝開糖紙。
糖紙是透明的,印著紅色的大白兔,還有藍色的字。她捨不得扔掉,把糖紙撫平,放在桌上。然後把糖放進嘴裡。
還是那個味道,甜的,奶香的,在舌尖慢慢化開。
她含著糖,把那張糖紙翻來覆去地看。糖紙很薄,透明的地方亮晶晶的,圖案的地方紅紅的。她用手指撫平上麵的褶皺,一點一點地撫,撫得平平整整。
然後她把糖紙夾進床頭的本子裡。
那個本子是她的寶貝,封麵是硬紙板的,印著紅色的牡丹花。裡麵夾著她從小到大攢的東西:一張陸晨風小時候的照片,是她偷偷要來的;一顆從供銷社撿來的鈕釦,透明的,像玻璃一樣;幾片從縣城帶回來的糖紙,花花綠綠的;還有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畫,是一個穿裙子的姑娘。
她把這張新糖紙夾在最後,和那些舊糖紙放在一起。
然後她又剝了一顆。
又一張糖紙,撫平,夾進本子。
她捨不得一次吃完,但忍不住。一顆,兩顆,三顆。
等她回過神來,桌上隻剩五顆了。
她吃了四顆。
她看著剩下的五顆,愣了一會兒,然後小心地把它們裝回袋子裡,封好口,重新放回枕頭下麵。
本子裡夾了四張新糖紙,透明的,紅紅的,一張疊一張。
她翻開本子,看著那些糖紙。舊的糖紙已經褪色了,邊緣也破了,但這一張張新的,亮閃閃的,像剛剛摘下來的花瓣。
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本子合上,抱在懷裡。
窗外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“晚意!”
是陸晨風的聲音。
她趕緊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陸晨風站在院子裡,換了身便裝,藍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他仰著頭看她,笑著招手:“下來,我教你用電器。”
江晚意愣了一下,然後轉身跑下樓。
陸晨風站在院子裡等她。看見她出來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遞過來。
“給。”
是一個蘋果。紅紅的,大大的,比王秀英果盤裡的那些都大。
江晚意接過來,拿在手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走,”陸晨風說,“進屋,我教你用那些東西。”
他先進了屋。江晚意跟在他後麵。
客廳裡,陸晨風指著牆上的開關:“這是電燈開關,往上按是開,往下按是關,你知道吧?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這是插座,”他指著牆上的小孔,“插電風扇的,插電熨鬥的。手濕的時候彆碰,危險。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
他帶她進廚房,指著灶台上的一個鐵傢夥:“這是電飯煲,做飯用的。米放進去,加水,按這個開關,它就自己煮。煮好了它會跳,跳到保溫,你看這個紅點。”
他示範了一遍,把蓋子開啟,又蓋上,按下開關。
“記住了?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還有這個,”他指著另一個東西,“煤氣灶。這個危險,你彆動。要用火的時候讓阿姨幫你開。”
江晚意繼續點頭。
陸晨風看著她,笑了:“你怎麼光點頭,不說話?”
江晚意低下頭,抿著嘴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彎。
“走吧,再教你彆的。”
他帶她回到客廳,指著茶幾上的一個東西。那東西方方正正的,上麵有旋鈕,有刻度,像個小收音機。
“這是錄音機,會放磁帶的。想聽歌嗎?”
江晚意不知道什麼是磁帶,但她點頭。
陸晨風從旁邊拿起一個塑料盒子,開啟,取出一盤黑色的帶子,塞進錄音機裡,按下一個鍵。
磁帶開始轉,沙沙響了幾聲,然後有聲音傳出來——是歌,一個女人在唱,聲音軟軟的,綿綿的:
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,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......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她從來冇聽過這樣的歌。村裡的廣播放的是樣板戲,高亢的,激昂的。但這個不一樣,這個軟軟的,柔柔的,像有人在你耳邊說話。
陸晨風看著她愣愣的樣子,笑了:“好聽嗎?”
江晚意點頭,眼睛盯著那個會唱歌的黑盒子。
“這是鄧麗君,”陸晨風說,“香港的。現在可流行了。”
歌聲在客廳裡飄著,飄到院子裡,飄到桂花樹上。江晚意站在那兒,聽著,覺得自己像在做夢。
一首歌唱完,磁帶還在轉,沙沙沙的。
“想不想再聽一遍?”
江晚意點頭。
陸晨風按了個鍵,磁帶倒回去,然後又是那首歌——
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......”
江晚意聽著,眼眶又有點酸。她拚命忍著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陸晨風看見她的樣子,冇說話,隻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二樓傳來開門聲。
然後是腳步聲,下樓聲。
林舒瑤出現在樓梯口。她換了身衣服,一件粉色的毛衣,頭髮紮成馬尾,臉上帶著笑。
“晨風哥來啦?”她走下樓梯,走到客廳,“喲,在放歌呢。鄧麗君的吧?”
陸晨風點點頭:“嗯,教晚意用錄音機。”
林舒瑤走到茶幾邊,看著江晚意:“妹妹學會了嗎?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晨風哥就是熱心,”林舒瑤笑著說,“對誰都這麼細心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陸晨風:“晨風哥,你上次說幫我借的那本書,借到了嗎?”
陸晨風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哦,借到了。在我家,回頭給你拿過來。”
“謝謝晨風哥,”林舒瑤笑得眼睛彎彎的,“你真是太好了。”
她走到廚房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:“媽還冇回來?我餓了。”
然後她轉回來,看著陸晨風和江晚意,笑著說:“你們繼續,我上樓了。”
她上了樓,腳步聲咚咚咚的。
客廳裡隻剩下那首歌,一遍一遍地放。
陸晨風把錄音機關了。
“我該走了,”他說,“下午還得去趟醫院。你有事就來找我,記住了?”
江晚意點頭。
陸晨風看著她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江晚意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風吹過來,桂花落了她一身。
她回到屋裡,上樓,進自己的房間。
從窗戶望出去,能看見隔壁的院子——紅磚牆,灰瓦頂,院子裡晾著衣服,有一棵棗樹,葉子已經黃了。
那是陸晨風的家。
她站在窗邊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坐下來,翻開那個本子,看著那四張新夾進去的糖紙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本子上,照在糖紙上。糖紙亮晶晶的,紅的透明,像四顆小小的糖,永遠不會化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