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咚咚咚,三下,不輕不重。
她睜開眼,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小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落下一塊長方形的亮。她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兒,愣了幾秒,纔想起來——江家,樓梯下麵的小屋。
“晚意,起來吃飯。”門外是王秀英的聲音。
“來了。”江晚意應了一聲,慌忙坐起來。
她低頭看看自己,還穿著昨天的衣服,藍布衫皺巴巴的,壓出了一道道褶子。她用手抻了抻,抻不平。
門外腳步聲遠了。
她把被子疊好,枕頭放好,搪瓷缸重新包進包袱裡,塞進櫃子。然後開啟門,走出去。
走廊裡很安靜,林舒瑤的房間門關著,江建國的房間門也關著。她輕手輕腳地下樓,怕吵醒誰。
樓下,王秀英正在廚房裡忙活。灶台上冒著熱氣,一股粥香飄出來。客廳裡冇人,電視機用一塊紅布蓋著,茶幾上擺著一個果盤,盤裡放著幾個蘋果。
“洗臉去,”王秀英從廚房探出頭,“院子裡有水龍頭,那邊有毛巾。”
江晚意走到院子裡。水龍頭在牆角,下麵是一個水泥池子。旁邊拉著一根鐵絲,鐵絲上搭著幾條毛巾,白的,藍的,還有一條粉紅的。
她不知道哪條能用,就用手捧水,往臉上潑。水涼得她一激靈,但很舒服。洗完臉,她甩甩手上的水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給你。”王秀英出現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條新毛巾,“用這個。”
江晚意接過來,擦乾臉。毛巾是白色的,軟軟的,帶著肥皂的味道。
“進來吃飯。”
她跟著王秀英進了廚房。廚房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灶台是瓷磚貼的,白得發亮。碗櫃是木頭的,刷著深綠色的漆。中間一張小方桌,桌上擺著三碗粥,一碟鹹菜,一盤饅頭,還有幾個煮雞蛋。
“坐吧。”王秀英坐下來。
江晚意在她對麵坐下。桌上隻有兩副碗筷——她和王秀英的。
“瑤瑤和她爸呢?”王秀英像是自言自語,“瑤瑤要睡懶覺,她爸一早去廠裡了。”
她拿起一個雞蛋,在桌上磕了磕,剝開殼,遞給江晚意:“吃吧。”
江晚意接過來,小聲說:“謝謝。”
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,就著鹹菜,喝著粥。粥是白米粥,稠稠的,裡麵還煮著幾顆紅棗。甜絲絲的。
王秀英吃得不快,一邊吃一邊看她。江晚意被看得不自在,把頭埋得更低。
“今天有什麼打算?”王秀英問。
江晚意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
“想出去轉轉,還是在屋裡待著?”
“我......”江晚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她不知道能去哪兒,也不知道該乾什麼。
“那就先待著吧,”王秀英說,“回頭我帶你去廠裡看看,認認路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飯,江晚意幫著收碗。王秀英冇攔著,由著她把碗筷收到水池裡,看著她開啟水龍頭,擠了點兒堿麵,開始洗碗。
“你會用這個?”王秀英指著堿麵。
“會,家裡也用。”江晚意說。其實養母家用的是草木灰,但堿麵也見過,供銷社有賣的,一毛錢一包。
她把碗洗乾淨,用清水涮了兩遍,摞在灶台上。王秀英在旁邊看著,冇說話,但眼神裡有一點東西,江晚意看不懂。
洗完碗,她站在廚房裡,不知道該乾什麼。
“行了,”王秀英說,“出去轉轉吧,彆走遠了。”
江晚意走出廚房,站在院子裡。
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暖洋洋的。桂花樹開著細碎的花,香味比昨天淡了些。隔壁院子裡傳來孩子的笑聲,還有雞叫。
她不知道該去哪兒。
她走到大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很安靜,青磚牆,水泥路,儘頭能看見大街,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,叮鈴鈴的。
她冇敢出去。
她回到院子裡,在桂花樹旁邊站著。地上落了一層桂花,細細碎碎的,黃的白的。她蹲下來,撿起幾朵,放在手心裡聞了聞。
“江晚意?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站起來,轉身。
大門口站著一個男人,穿著白大褂,推著一輛自行車。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看不清臉,隻能看見一個輪廓,瘦瘦高高的。
但她認得那個聲音。
她認得那個聲音。
“晨風哥哥......”她喊出來,聲音小得像蚊子,但那個字一出口,眼眶就酸了。
陸晨風把自行車支在門口,走進院子。
他走近了,臉清晰起來。濃眉,高鼻梁,嘴唇有點乾,眼睛裡帶著紅血絲,像是冇睡好。白大褂的領口開著,露出裡麵的藍毛衣。他比六年前高了,壯了,但笑起來的樣子冇變,還是那樣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晚意,”他站在她麵前,低頭看著她,“你長大了。”
他的聲音有點啞,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。
江晚意仰著頭看他,想說什麼,但喉嚨發緊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她隻是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的眉毛,看著他嘴角那顆小小的痣——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“我聽說你回來了,”陸晨風說,“昨天就想來,但醫院有事,走不開。”
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過來。
是一袋大白兔奶糖。
“還是小時候最愛吃的吧?”他笑著,眼眶卻有點紅,“我記得你小時候,一哭,我給你一顆糖,你就笑了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袋糖,透明的塑料紙包著,裡麵一顆顆白色的,裹著米紙。她小時候吃過,就吃過一回,是陸晨風去縣城帶回來的,給了她兩顆。她含在嘴裡,半天捨不得咽。
她伸出手,接過來。手指碰到他的手,暖的。
“謝謝晨風哥哥。”她說,聲音發顫。
陸晨風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伸出手,在她頭頂上拍了拍。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晚意,在這兒還習慣嗎?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“那就好,”陸晨風說,“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就來找我,我家就在隔壁,你記得吧?就是那個紅磚牆的院子。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她記得。小時候來過一次,是陸晨風帶她來縣城玩,認過他家的門。那時候她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,說“晨風哥哥家真大”。他說“以後你常來”。
但她冇來過。後來他上了大學,她一直在村裡,再冇見過。
“我下班順路過來看看,”陸晨風說,“還得回醫院,下午有手術。改天再來看你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晨風哥哥。”江晚意喊住他。
陸晨風回過頭。
江晚意張了張嘴,想說的話太多了,但最後隻問出一句:“你......你還好嗎?”
陸晨風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我挺好的。你呢?”
“我也挺好的。”
兩人都笑了,但笑著笑著,眼眶都紅了。
“行了,”陸晨風說,“我走了。糖彆捨不得吃,吃完我再給你買。”
他走出院子,推起自行車,回頭又看了她一眼,然後騎上車,走了。
江晚意站在桂花樹旁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手裡那袋糖,被她攥得緊緊的。
她低下頭,看著那袋糖。透過塑料紙,能看見裡麵一顆顆奶糖,整整齊齊的。一共十顆。
她把糖貼在胸口,像抱著什麼寶貝。
站了很久,她才轉身進屋。
走到樓梯口,她下意識地抬頭,看見二樓視窗站著一個人。
林舒瑤。
她穿著那件紅色的毛衣,站在窗邊,正往下看著。隔著玻璃,看不清表情。但江晚意感覺到她在看自己,在看自己手裡那袋糖。
兩人對視了一秒。
然後林舒瑤笑了,朝她揮揮手,轉身離開了視窗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袋糖。
窗台上,那盆菊花正開著,黃燦燦的。風吹過來,花瓣微微顫動。
她低下頭,一步一步上了樓,走進自己那間小屋。關上門,坐在床沿上。
她把那袋糖開啟,拿出一顆。奶糖白色的,裹著一層薄薄的米紙。她把糖放進嘴裡,米紙在舌尖化開,然後是奶味,甜味,一絲一絲地滲開。
她含著那顆糖,捨不得嚼,就那麼含著。
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湧上來,熱熱的,癢癢的。她仰起頭,拚命忍著,但忍不住。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,流到枕頭上。
她冇出聲,就那麼坐著,嘴裡含著糖,眼淚一直流。
糖化完了,她還在那兒坐著。
窗外傳來鴿哨聲,嗡嗡嗡的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她把那袋糖收好,放在枕頭下麵。和那個搪瓷缸一起。
然後她躺下來,蜷縮成一團,閉上眼睛。
嘴裡還有奶糖的甜味,淡淡的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