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桌邊坐了很久,久到樓下電視機的聲音停了,久到月亮從窗戶這邊挪到了那邊。
樓下傳來腳步聲,有人上樓了。是林舒瑤,一邊走一邊哼著歌,調子聽不懂,但輕快。
腳步聲經過走廊,停了一下,然後是敲門聲。
“晚意?睡了嗎?”
江晚意站起來,開啟門。林舒瑤站在門口,換了身碎花的睡衣,頭髮用皮筋紮起來,臉上擦了什麼東西,香噴噴的。
“還冇睡呢,”林舒瑤往裡看了一眼,“這屋還習慣嗎?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“那就好,”林舒瑤說,“對了,我媽讓我跟你說一聲,這屋是你住的,但平時家裡來客人,可能會從門口過,你睡覺的時候把門關好就行。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
“那你早點睡吧,”林舒瑤轉身要走,又回頭,“明天早上七點吃飯,彆起晚了。”
她走了,腳步聲進了走廊那頭第一個房間,然後是關門聲。
江晚意輕輕關上門,回到床邊。
她不知道該不該脫衣服。在家裡,她和養父母睡一間屋,一張炕,從來不脫衣服。但這裡是單獨的房間,有門,有床,有被子。
她站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和衣躺下,隻脫了那雙新布鞋。
被子很輕,很軟,有一股肥皂的香味。她躺在那兒,身子僵硬,不敢翻身,怕弄皺了床單。
窗外有蟲叫,唧唧唧唧的。
她閉上眼睛,但睡不著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拖拉機的顛簸,一會兒是司機的眼神,一會兒是王秀英遞過來的碗,一會兒是林舒瑤的笑。
她想起養母送她出門時的背影,頭也冇回,手一直在剝玉米。
她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樹,她六歲那年爬上去摘槐花,摔下來磕破了膝蓋,是陸晨風揹她去的衛生院。
陸晨風。
她摸了摸枕頭邊——包袱放在枕頭邊,搪瓷缸就在包袱裡。隔著布料,她能摸到那個磕掉的缺口。
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。應該還在縣醫院吧,上次聽人說他在縣醫院當醫生,穿白大褂的。
他會來看她嗎?
她想著想著,眼皮沉了。
迷糊中,突然響起一陣聲音。
叮叮咚咚,叮叮咚咚。
江晚意驚醒,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。黑暗裡,那聲音還在響,清脆的,一下一下的,像水珠子掉在石頭上。
是鋼琴。
她聽人說過,城裡人家有鋼琴,用指頭按,就能發出好聽的聲音。但這是第一次真聽見。
聲音從樓上傳下來,透過天花板,悶悶的,但能聽清調子。叮叮咚咚,叮叮咚咚,翻來覆去就那幾個音,像是在練什麼曲子。
江晚意躺著,聽著那琴聲。
原來林舒瑤會彈鋼琴。
她想起那間“書房”,想起林舒瑤說“我考完大學再換過來”。那間房應該就是放鋼琴的地方吧,所以不能給她住。
琴聲停了。
過了幾秒,又響起來,還是那幾個音,一遍一遍地練。
江晚意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
牆是白的,刷了石灰,但離得近,能看見上麵細小的裂紋。月光從小窗戶照進來,在牆上投下一小塊亮。
她盯著那塊亮,聽著頭頂的琴聲。
叮叮咚咚,叮叮咚咚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琴聲終於停了。樓上傳來挪動椅子的聲音,腳步聲,然後關門聲,然後安靜了。
江晚意閉上眼睛。
但睡不著了。
她腦子裡一直轉著那琴聲,轉著林舒瑤的手在琴鍵上按的樣子。那雙手今天握過她的手,軟的,暖的,滑溜溜的。
她把自己的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,舉在眼前。
看不清,隻有個模糊的黑影。但她知道那雙手是什麼樣:粗糙,乾裂,指頭上全是繭子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。
她把手縮回被子裡,攥成拳頭。
窗外有風吹過,桂花樹沙沙響。樓下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,又停了。
她想起小時候,村裡也有一戶人家有鋼琴。那家的閨女在縣裡上學,放假回來就彈琴。村裡人都站在她家院牆外麵聽,她也去過,踮著腳從牆頭往裡看,隻看見那閨女的後背,還有琴蓋上的一盞燈。
那時候她想,要是能摸摸那琴就好了。
後來那閨女嫁去了省城,鋼琴也搬走了。村裡再也冇聽見琴聲。
現在她又聽見了。
但琴不是她的,彈琴的人也不是她。她躺在這間樓梯下麵的小屋裡,聽著樓上的琴聲,像小時候站在院牆外麵一樣,隔著什麼,怎麼也夠不著。
她翻了個身,把枕頭邊的包袱抱進被子裡,抱在懷裡。
包袱裡有那個搪瓷缸。
隔著布料,她把缸子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響動,是開門的聲音,然後是腳步聲,接著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悶響。
江晚意睜開眼,豎起耳朵。
腳步聲很重,是男人的步子。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這日子冇法過了。”
接著是王秀英的聲音,壓低了,但能聽出在說什麼:“你小聲點,孩子都睡了。”
“睡什麼睡,我睡不著。”
腳步聲上了樓,經過她門口,進了走廊那頭——應該是江建國的房間。
然後是關門聲,安靜了。
江晚意抱著搪瓷缸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
那幾句話她聽清了,但聽不懂什麼意思。這日子冇法過了?什麼日子?為什麼冇法過?
她想起傍晚吃飯時的笑聲,江建國拍林舒瑤的頭,王秀英在廚房忙進忙出。那時候看起來,日子挺好的。
但剛纔那個聲音,分明是生氣的,憋著火的。
她不明白。
她隻是更緊地抱住搪瓷缸,把自己縮成一小團。
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,小窗戶裡透進來的光越來越少。屋裡越來越暗,越來越靜。
她盯著那扇門。
門是木頭的,刷著白漆,但漆已經舊了,有些地方起了皮。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光,是走廊裡留的夜燈,昏黃昏黃的。
那絲光像一條線,把她的房間和外麵的世界連起來。
但門關著,她出不去,外麵的人也不會進來。
她就在這條線這頭,一個人,抱著一個搪瓷缸,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,聽著一屋子陌生人的動靜。
樓上突然又響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。咚的一聲。
江晚意一激靈。
然後安靜了。
她等著,等下一聲響,但什麼都冇等來。
窗戶外麵開始發白了,天快亮了。
她還冇睡著。
琴聲不會再響了,腳步聲也不會再有了。整個江家都睡著了,隻有她醒著,聽著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
她把搪瓷缸從包袱裡拿出來,放在枕邊。
黑暗中她看不見它,但她能摸到。手指摸過那個磕掉的缺口,摸過缸身上那朵褪了色的牡丹花,摸過底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
“給晚晚”。
她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然後她閉上眼睛,終於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