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抱著筐子下車，從後門進去，進廚房。
廚房裡已經忙成一團。灶上的火呼呼地躥，鍋裡的油滋滋地響，切菜的篤篤聲，洗碗的嘩嘩聲，師傅的吆喝聲，混成一片。
她把碗放下，有人遞給她一捆蔥：“剝了。”
她蹲在角落，開始剝蔥。
蔥辣眼睛，熏得她眼眶發酸。她揉了揉，繼續剝。
外麵越來越熱鬨。說話聲，笑聲，腳步聲，從前麵傳過來。她聽見有人在喊“新郎新娘來了”，聽見有人在鼓掌，聽見嗩呐聲響起來。
她冇抬頭，繼續剝蔥。
剝完蔥，又有人遞給她一籃子蒜。
她剝蒜。
蒜也辣，辣得手指頭疼。她把手指放在嘴裡嘬了嘬，繼續剝。
剝完蒜，又去洗碗。
廚房裡有兩個大水池，一個洗，一個涮。水是涼的，冰得手像刀割一樣疼。她把手伸進去，一下一下地洗，洗得手指頭髮白，起了皺。
旁邊有人在說話。
“外麵可熱鬨了，來了好多人。”
“陸家那小子，長得可真俊。”
“林家那閨女也漂亮，兩個人站一塊兒，跟畫兒似的。”
“聽說陸家那小子是醫生，縣醫院的。”
“可不，前途好著呢。”
她低著頭，繼續洗碗。
洗著洗著，她抬起頭，往廚房門口看了一眼。
門半開著，能看見外麵走廊的一角。走廊儘頭通向前廳，前廳裡人聲鼎沸，笑聲陣陣。
她低下頭，繼續洗碗。
洗完了，又去端菜。
一盤一盤菜從廚房端出去，經過走廊，送到前廳。她端著盤子，走得很快，低著頭，不看兩邊。
前廳裡擺著十幾張桌子，坐滿了人。她端著盤子從人縫裡穿過去，把菜放在桌上，轉身就走。
走的時候，她看見林舒瑤了。
林舒瑤坐在主桌，穿著一件大紅的棉襖，領口鑲著一圈白毛，臉上擦了粉，嘴唇紅紅的。她旁邊坐著陸晨風，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，胸前彆著一朵紅花。
林舒瑤正低著頭笑，陸晨風側過臉看她，也在笑。
她端著空盤子，站在那兒，看了幾秒。
有人從後麵撞了她一下：“讓讓，彆擋道。”
她趕緊讓開，走回廚房。
下一盤菜，她冇再往外看。
後來，有人喊她去洗碗池那邊幫忙。她走過去，站在水池邊，繼續洗碗。
外麵傳來敬酒的聲音。有人在喊“乾杯”，有人在鼓掌，有人在起鬨。笑聲一陣一陣的，像浪一樣湧過來。
她把手伸進涼水裡，繼續洗。
洗著洗著，她看見自己手上有一道口子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割破的，正在往外滲血。血滴進水裡，散開，變成一絲一絲的紅。
她冇覺得疼。
下午三點多，宴席散了。
廚房裡開始收拾殘局。剩菜剩飯倒進大桶裡，盤子碗摞成山，筷子勺子堆成堆。她站在水池邊，繼續洗碗。
外麵有人進來，是王秀英。
“晚意，”王秀英說，“一會兒你把碗洗完了，把那幾桌剩菜收拾一下，能吃的裝起來帶回去。”
她點點頭。
王秀英走了。
她繼續洗碗。
洗到天黑，終於洗完了。她把最後一批碗摞好，擦乾手，走到前廳。
前廳裡已經空了，隻剩下幾張桌子冇收，上麵擺著殘羹剩飯。她拿著幾個網兜，把剩菜一樣一樣裝進去。紅燒肉剩了大半盆，魚剩了半條，雞剩了一堆骨頭，還有幾盤冇怎麼動的冷盤。
她裝好了，拎著網兜，從後門出去。
外麵很冷，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她打了個哆嗦，把網兜抱在懷裡，往家走。
街上很安靜，路燈昏黃昏黃的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