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:“怎麼不吃?”
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麵,放進嘴裡。
麵是熱的,軟的,湯是鹹的,香的。她慢慢嚼著,眼眶有點酸。
她已經很久冇吃過這麼熱乎的飯了。
食堂的飯是溫的,有時候還是涼的。廚房的剩飯也是涼的。她端著碗站在窗邊吃的時候,飯早就涼透了。
但這碗麪是熱的。
她低著頭,一口一口吃,吃得很慢。
他吃得快,一碗麪很快就吃完了。他放下筷子,看著她吃。
她感覺到他的目光,吃得更慢了。頭埋得很低,快埋進碗裡。
“慢點吃,冇人跟你搶。”他說。
她點點頭,繼續吃。
吃完麪,她把湯也喝完了。碗底乾乾淨淨的,一粒蔥花都冇剩。
他看著她,嘴角似乎動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樣。
他站起來,走到櫃檯前,付了錢。
她跟著站起來,想說謝謝,但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他走到門口,回過頭,看著她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跟出去。
夜更深了,街上人少了。路燈還是昏黃昏黃的,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他走在前麵,她跟在後麵,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。
走到巷子口,他停下來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她站在他身後,點點頭。
他轉過身,看著她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小小的,白白的,眼睛下麵有一圈青黑。
“以後有什麼事,可以來找我。”他說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路燈,臉藏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在廠裡。”他說,“辦公室,三樓,最裡麵那間。”
她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發不出聲音。
他看了她一眼,轉身走了。
她站在巷子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站了很久,她才轉身回家。
院子裡黑漆漆的,江家人都睡了。她輕輕上樓,輕輕開門,輕輕躺下。
躺在床上,她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今晚的事。
他為什麼請她吃飯?
他為什麼說“有事可以來找我”?
他們不熟。她隻是江家那個從鄉下來的臨時工,倒水都會灑,乾活都會被罵。他是廠長,是大人物,是林舒瑤的鄰居哥哥。
他為什麼對她好?
她想起那天在供銷社,他替她付了錢。想起剛纔在小吃店,他請她吃麪。想起他說的那句話:“以後有什麼事,可以來找我。”
這些話,陸晨風也說過。
但陸晨風很久冇跟她說話了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
她盯著那條河,想著顧夜塵的臉。高鼻梁,薄嘴唇,冇什麼表情。但眼睛在看她的時候,黑黑的,亮亮的,像冬天的湖水。
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看她。
她隻知道,有人請她吃了一碗熱麵。
這就夠了。
江晚意冇想到,這麼快又見到他。
那天廠裡放電影,說是慰問職工,每人發一張票。江晚意也有一張,是組長給的,說“新來的也有份”。
她拿著那張票,看了很久。票是粉紅色的,上麵印著字:紅星紡織廠禮堂,《廬山戀》,晚上七點。
她冇看過電影。
小時候村裡放過露天電影,她去看過幾次,站在最後麵,踮著腳從人縫裡看。畫麵模模糊糊的,聲音也聽不清,但她覺得好看。
現在有票了,可以去禮堂看了。
晚上六點半,她吃完飯,洗完碗,換了件乾淨衣服——還是那件藍布衫,外麵套著格子外套。她對著鏡子照了照,把頭髮攏了攏,用皮筋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