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替她付了錢。
一毛二，不多。但他是第一個在這個縣城裡，主動跟她說話、主動幫她付錢的人——除了陸晨風。
但陸晨風已經很久冇跟她說話了。
她低著頭，繼續乾活。
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河。
她想著今天的事，想著他那句話：“就當是上次對你發火的賠禮。”
她想起那天在會議室，他皺著眉說“毛手毛腳”。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蠢極了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現在他說那是發火，說要賠禮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。
她隻知道，他是顧夜塵。
那個在供銷社替她付錢的人，那個在醫院替她交醫藥費的人，那個在會議室皺著眉說她“毛手毛腳”的人。
她翻了個身，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是他那張臉。高鼻梁，薄嘴唇，冇什麼表情。但眼睛在看著她，黑黑的，亮亮的，像冬天的湖水。
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看她。
她隻知道，她記住了那一眼。
江晚意以為那次供銷社偶遇就過去了。
她冇往心裡去。他是廠長，是大人物，是林舒瑤的鄰居哥哥。替她付一毛二的錢，不過是隨手的事，和那天在會議室說她“毛手毛腳”一樣，轉眼就忘了。
但她錯了。
三天後，她又遇見了他。
那天傍晚，她下班往家走。天已經黑了，路燈昏黃昏黃的，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她走在光與暗的交界處，低著頭，想著明天還要早起乾活。
走到巷子口，她停住。
巷子口的電線杆下麵站著一個人，穿著軍裝，靠著電線杆，像是在等人。
是顧夜塵。
她愣住了。
他看見她，站直了身子，走過來。
“江晚意。”他說，聲音平靜。
她點點頭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站在她麵前，低頭看著她。路燈從側麵照過來，照在他臉上，半邊亮半邊暗，顯得輪廓更深了。
“下班了？”他問。
她又點頭。
他看著她，沉默了幾秒。
“吃飯了嗎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搖搖頭。
他轉身往前走：“跟我來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冇動。
他走了幾步，回過頭，看著她：“怎麼不走？”
她張了張嘴，想問去哪兒，但冇問出口。她隻是跟著他走。
他走得不快，她跟得上。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巷子，穿過街道，走到一家小店門口。
店不大，門臉舊舊的，掛著一塊木牌，上麵寫著“東風小吃”。門虛掩著，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她跟在後麵。
店裡隻有幾張桌子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。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，坐下來。她站在旁邊，不知道該坐還是不坐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她坐下來，隻捱了半邊椅子。
一箇中年婦女走過來，笑著招呼：“顧廠長，今天怎麼有空來？”
他說：“兩碗麪。”
中年婦女應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
江晚意低著頭，看著桌上那塊塑料布。塑料布是透明的，壓著印花，下麵墊著一張報紙。報紙上的字倒著，她看著那些倒著的字，發呆。
“在包裝車間乾得怎麼樣？”他問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她。目光還是那樣，黑黑的，亮亮的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還行。”她說。
“累嗎？”
她搖搖頭。
他點點頭，冇再問。
麵端上來了。兩碗麪，熱氣騰騰的，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，撒著蔥花。香味飄過來，江晚意嚥了咽口水。
“吃吧。”他拿起筷子，低頭吃麪。
她看著那碗麪，冇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