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銷社裡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她走到櫃檯前,對售貨員說:“買一軸線,黑的。”
售貨員轉身去拿,她站在那兒等著。
門口光線一暗,有人進來了。
她冇回頭,隻是往旁邊讓了讓。
那人走到她旁邊的櫃檯,站住了。
售貨員把線拿過來,放在櫃檯上:“一毛二。”
江晚意掏出錢,數了數,一毛二,正好。她把錢遞過去,拿起線,轉身要走。
“你是江家的那個……剛回來的?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她愣住了,轉過頭。
顧夜塵站在旁邊的櫃檯前,正看著她。他今天冇穿軍裝,換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江晚意張了張嘴,想說話,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你是江晚意?”他又問。
她點點頭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停在她那件晃晃盪蕩的格子上。那件外套太大了,袖子長出一截,她往上挽了兩道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
“聽說你之前在鄉下吃了不少苦。”他說,聲音平靜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江晚意低下頭,冇說話。
他不知道她是誰嗎?那天在會議室,她倒水灑了,他說她“毛手毛腳”。他應該記得的。
但他好像不記得了。
或者說,他根本不在意。
“顧廠長,”售貨員在旁邊喊,“您要的東西拿來了。”
顧夜塵轉過頭,接過售貨員遞過來的東西,是一包煙。他付了錢,把煙裝進口袋。
然後他又看向她。
她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那軸線,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
“聽說你在包裝車間乾活?”他問。
她點點頭。
“累不累?”
她搖搖頭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。那目光讓江晚意有些不自在,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,動不了。
然後他轉身,對售貨員說:“她買的線,記我賬上。”
售貨員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江晚意也愣住了,抬起頭看著他。
顧夜塵已經往門口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回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“就當是上次對你發火的賠禮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江晚意站在櫃檯前,看著那扇晃動的門,一動不動。
售貨員在旁邊嘟囔了一句:“顧廠長真是好人,就是對誰都不冷不熱的。”
她回過神來,低頭看著手裡那軸線。線是黑的,細細的,纏在紙板上。一毛二的東西,他替她付了。
她想起那天在會議室,他皺著眉說“毛手毛腳”。想起那天在禮堂,他坐在台上,冷冷地看她一眼。
現在他說“就當是賠禮”。
她攥著那軸線,走出供銷社。
街上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站在門口,四下看了看。
他已經不見了。
街上來來往往的人,騎自行車的,走路的,拎著菜籃子的。冇有那個穿灰中山裝的背影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江家,她把線交給王秀英。王秀英接過去,看了她一眼:“怎麼去了這麼久?”
她冇說話,進了廚房幫忙。
剝蔥,擇菜,洗碗。和每一天一樣。
但她腦子裡一直轉著剛纔那一幕。
他問她是不是江晚意。他說“聽說你之前在鄉下吃了不少苦”。他說“就當是上次對你發火的賠禮”。
他記得她。
他記得那天她倒水灑了,記得她說“對不起”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。他記得她是江家那個剛從鄉下來的。
但他冇有提起醫院的事,冇有提起供銷社那次。
他不記得了嗎?
還是假裝不記得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他是顧夜塵,是廠長,是林舒瑤的鄰居哥哥。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,和她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