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建國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,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。
江晚意還站著,手裡攥著包袱,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站著。王秀英已經重新坐回沙發上,拿起茶幾上的一本雜誌翻著。林舒瑤站在原地,目光在江晚意身上轉了一圈,又笑了。
“妹妹,你坐呀,”她說,“站著乾嘛,怪累的。”
江晚意這才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,還是隻捱了半邊椅麵。她把包袱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搭在包袱上,不知道往哪兒看。
林舒瑤在她對麵坐下來,是那張三人沙發。她往後靠著,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,腳尖上的黑皮鞋一晃一晃的。
“妹妹今年多大了?”林舒瑤問。
“十八。”江晚意說。
“幾月的?”
“臘月。”
“那我比你大,”林舒瑤笑起來,“我是三月的。你得叫我姐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:“嗯。”
“妹妹在鄉下住哪兒?也是樓房嗎?”
江晚意搖頭:“土坯房。”
“土坯房是什麼樣的?我冇見過。”
江晚意想了想,不知道該怎麼說。土坯房就是土坯房,黃泥壘的牆,茅草蓋的頂,冬天漏風,夏天漏雨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最後隻說了兩個字:“就那樣。”
林舒瑤笑了一聲,冇再問。
王秀英從雜誌上抬起頭,看了林舒瑤一眼:“你不是餓了嗎?廚房有飯,去吃吧。”
“等會兒,”林舒瑤說,“我先帶妹妹看看房間。”
她站起來,朝江晚意伸出手:“走吧,我帶你去。”
江晚意跟著站起來,包袱抱在懷裡。林舒瑤走在前麵,上了樓梯。樓梯是木頭的,刷著深紅色的漆,踩上去咚咚響。江晚意跟在後麵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,怕踩重了。
上了二樓,是一條走廊。走廊兩側有好幾扇門,都關著。
“這是我房間,”林舒瑤推開第一扇門,往裡指了指,“你看看吧。”
江晚意往裡看了一眼。
房間比她想象的大。靠牆一張大床,床上鋪著碎花的床單,疊著整齊的被子。床頭櫃上擺著一盞檯燈,燈罩是粉色的。窗邊是一張書桌,桌上堆著書和本子,還有一麵圓鏡子。牆邊立著一個大衣櫃,櫃門上有麵大鏡子。
“好看嗎?”林舒瑤問。
江晚意點頭。
林舒瑤關上門,繼續往前走。走到走廊儘頭,推開最後一扇門。
“這間本來是我的書房,”她說,“我想讓你住我隔壁的,但這間是書房,書啊本子的都在這兒,挪起來麻煩。所以......”
江晚意往裡看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小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戶也小,比樓下的窗戶小一圈。但收拾得乾淨,床上鋪著白床單,疊著薄被子。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,白色的,冇有花紋。
“委屈你先住這兒,”林舒瑤說,“等以後我考完大學,書房不用了,再換過來。”
“不用,”江晚意說,“這兒挺好。”
她走進去,站在房間中央。從窗戶看出去,能看見隔壁人家的院子,晾著衣服,曬著被子。風吹進來,帶著桂花香。
“那你收拾著,”林舒瑤站在門口,“我去吃飯了。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媽。”
她轉身走了,腳步聲咚咚咚地下樓。
江晚意把包袱放在床上,解開。裡麵兩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,旁邊是那個搪瓷缸,用舊衣服包著。她拿出搪瓷缸,放在桌上,和桌上那個白搪瓷缸並排。
桌上的搪瓷缸是新的,一點磕碰都冇有。她的那個,缸身上磕掉了一塊瓷,露出裡麵的黑鐵。
她把缸子轉了個方向,磕掉瓷的那一麵朝裡。
樓下傳來碗筷的聲音,說話的聲音,笑聲。
江晚意站在窗邊,聽著那些聲音。那些聲音很近,又很遠。近得就在樓下,遠得她怎麼也夠不著。
她坐在床沿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不知道該乾什麼。
坐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,把兩件衣服疊好,放進床頭的櫃子裡。櫃子空空的,隻有一股樟木的香味。她把衣服放進去,關上櫃門。
然後她又坐回床沿上。
窗外有鴿子飛過,翅膀撲棱棱的響。隔壁院子裡的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遠處有汽車喇叭聲,一下,兩下。
她聽見樓下有人在笑,是林舒瑤的聲音。
“媽,你做的紅燒肉真好吃,比國營飯店的都好。”
“就你會說。”
“我說的是真的嘛。爸,你說是不是?”
然後是江建國的聲音,悶悶的,聽不清說什麼。但語氣是溫和的,帶著笑。
江晚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洗完手吃完飯,指甲縫裡還是黑的。她摳了摳,摳不掉。
她站起來,想下樓,走到門口又停住。她不知道該下去乾什麼。那頓飯已經吃完了,她冇有理由再去廚房。客廳裡王秀英在看書,她去坐著也是尷尬。
她又回到床邊坐下。
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那戶人家收了衣服,關了院門。
樓梯上響起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
“晚意?”是王秀英的聲音。
江晚意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王秀英站在走廊裡,手裡拿著一件格子外套。
“舒瑤讓給你的,”她把外套遞過來,“穿上試試。”
江晚意接過來。外套是深藍色的格子,棉布的,摸起來軟軟的。她套在身上,袖子長了一截,肩膀也寬,晃晃盪蕩的。
“大了,”王秀英說,“將就穿吧,總比你那件強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,把外套脫下來,搭在胳膊上。
“樓下晚飯六點半,”王秀英說,“你要是餓了,廚房有饅頭,自己拿。”
“嗯。”
王秀英轉身要走,又停住:“你那個包袱,放好。家裡人多,彆丟了東西。”
說完她就走了,腳步聲咚咚咚地下樓。
江晚意回到房間,把外套疊好,放在櫃子裡那兩件衣服上麵。然後她把包袱皮疊起來,也放進去。關上櫃門,房間裡又空了。
她站在窗邊,看著天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樓下又傳來笑聲,說話聲,碗筷聲。
天黑了。
她開啟燈,燈繩一拉,頭頂的燈泡亮了。燈泡隻有15瓦,昏黃昏黃的,照得房間裡一切都是模糊的。
她坐在桌邊,看著那兩個搪瓷缸。一個是新的,白的,一個是有磕碰的,舊了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舊的那個。缸身上那朵牡丹花,紅色褪成了粉紅色,金線也磨冇了。但底上還有幾個字,是當年陸晨風用釘子刻的——
“給晚晚”。
她把缸子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那幾個字。刻得很淺,歪歪扭扭的,但她認得。
樓下突然安靜了。
她聽見有人喊:“瑤瑤,下來看電視,《霍元甲》開始了。”
然後是林舒瑤的聲音:“來了來了。”
電視機的聲音響起來,打鬥聲,說話聲,還有廣告。很熱鬨。
江晚意把搪瓷缸放回桌上,兩隻缸子並排,一舊一新。
她冇有下樓。
她就坐在那兒,聽著樓下的熱鬨,看著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來。月亮是圓的,快十五了。月光透過小窗戶照進來,在桌上落下一小塊白。
那塊白,剛好落在舊搪瓷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