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每一天一樣。
但她變了。
以前她走路是輕輕的,現在更輕了,輕得像影子飄過,不發出一點聲音。以前她說話是低低的,現在更低了,低得有時候彆人喊她,她要愣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。
以前她會站在窗邊,看隔壁院子裡那件白大褂。現在她不看了。
以前她會把手伸進枕頭下麵,摸那個搪瓷缸。現在她不摸了。
枕頭下麵空了。
那個位置空著,她睡覺的時候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後來她學會了把手放在被子外麵,或者壓在身子底下。慢慢地,也就習慣了。
習慣這東西,真是可怕。
她開始學著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吃飯的時候,她站在廚房角落,端著碗,麵朝牆壁,不看任何人。乾活的時候,她低著頭,不說話,不抬頭,不讓人看見她的臉。走路的時候,她貼著牆根,儘量不擋任何人的道。
王秀英喊她,她就應一聲。林舒瑤跟她說話,她就點點頭。江建國從她身邊走過,她就側身讓開。
她變成了這個家裡的一個影子。
有時候她自己都感覺不到自己存在。
隻有晚上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的時候,她纔想起來,哦,我還活著。
那天下午,她下班回來,在院子裡遇見林舒瑤。
林舒瑤坐在桂花樹旁邊的凳子上,曬太陽。看見她進來,笑了笑:“妹妹回來啦?”
她點點頭,想從旁邊繞過去。
“妹妹,”林舒瑤叫住她,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站住。
林舒瑤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過來。
是一顆大白兔奶糖。
“給你的,”林舒瑤說,“晨風哥昨天給我的,我冇捨得吃完,給你留了一顆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顆糖,冇接。
林舒瑤把糖塞進她手裡,拍了拍她的手:“拿著吧。我知道你喜歡吃這個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看著手心裡的糖。
透明的糖紙,印著紅色的大白兔。和陸晨風給她的一模一樣。
“謝謝姐。”她說。
林舒瑤笑了笑,轉身回屋了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顆糖。
站了很久,她把糖裝進口袋,上樓。
進房間,關上門。
她把糖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糖躺在桌上,和那個空蕩蕩的桌麵相比,顯得很小,很孤單。
她看著那顆糖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糖紙剝開,把糖放進嘴裡。
甜的。
和以前一樣甜。
但她嚼著嚼著,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以前吃糖的時候,她會想起陸晨風。想起他給她糖的樣子,想起他笑著摸她的頭。現在吃糖的時候,她想起的是林舒瑤。想起她把糖塞進她手裡,拍了拍她的手。
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。
她隻知道,在這個家裡,她要學會接受這些。
接受林舒瑤的“好意”,接受王秀英的冷淡,接受江建國的無視。接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,接受那張桌子冇有她的位置,接受那個搪瓷缸碎了就碎了,再也不會回來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嘴裡還有糖的甜味,淡淡的。
她想起小時候,養母打她,罵她,但偶爾也會摸摸她的頭,說“招弟乖”。那時候她想,隻要我夠乖,娘就不會打我了。
現在她想,隻要我夠乖,他們總會喜歡我的吧?
會嗎?
她不知道。
但她隻能試試。
除了試試,她還能做什麼呢?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
她盯著那條河,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,她起得更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