撿完了,她站起來,看著桌上那些碎片。
碎片堆成一堆,白的,紅的,參差不齊的,怎麼也拚不回去了。
她試著拚了一下,拿起兩片對在一起,對不上。又拿兩片,還是對不上。她一片一片地試,試了很久,手被劃了好幾道口子,血染得到處都是。
拚不回去。
怎麼都拚不回去。
她停下來,看著那些碎片,眼淚掉下來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落在碎片上,和血混在一起。
她冇擦,就那麼站著,讓眼淚流。
流了很久,流乾了。
她找了塊布,把那些碎片包起來,包成一個包袱。然後開啟櫃子,把那個包袱放進去,和那條圍巾、那半塊蛋糕、那三個橘子放在一起。
關上櫃門,她站在櫃子前,一動不動。
窗外的太陽升高了,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身上。
她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,下樓。
廚房裡,王秀英在做飯。看見她,說:“眼睛怎麼紅了?”
她冇說話,進去幫忙。
剝蔥,擇菜,洗碗。和每一天一樣。
林舒瑤也在廚房,幫著端菜。看見她進來,笑了笑,冇說話。
吃飯的時候,她還是冇上桌。王秀英給她盛了飯,夾了菜,放在灶台上。她端著碗,站在窗邊吃。
外麵傳來林舒瑤的笑聲,脆脆的,像銀鈴。
她嚼著嘴裡的飯,嚼著嚼著,眼淚又掉下來,掉進碗裡。她趕緊擦掉,繼續吃。
吃完飯,她洗碗,擦灶台,掃地。
乾完活,她上樓,進自己房間。
開啟櫃子,拿出那個布包,解開。
碎片還在,一片一片的,白的,紅的,染著血的。
她看著那些碎片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拿起一片,對著光看。是缸底的那片,上麵有半個“晚”字。她用手指撫過那個字,一筆一劃的,能摸出來。
她把那片貼在胸口,涼涼的,硌著麵板。
貼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那片放回布裡,重新包好,放回櫃子裡。
關上櫃門,她躺回床上。
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
她想起那個搪瓷缸。
想起那年她六歲,他九歲。村裡的孩子欺負她,罵她是撿來的。他衝上去把人推開,回頭看見她蹲在地上哭,從書包裡掏出這個搪瓷缸。
“給你,”他說,“我娘給我買的,我不用,給你。”
缸子是白色的,上麵印著紅色的牡丹花,花邊有一圈金線。她接過來,抱著,不哭了。
後來他在缸底刻了字,歪歪扭扭的,“給晚晚”。
她一直留著,從村子帶到縣城,從養母家帶到江家。十八年,什麼都冇留下,就留下這個缸子。
現在碎了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在眼前,彎彎曲曲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耳邊響起林舒瑤那句話:“我昨天幫你收拾房間,不小心碰掉了。”
幫她收拾房間?
她從來冇讓林舒瑤幫她收拾過房間。
她想起那天林舒瑤來她房間,翻她的本子,看她的照片,看她的糖紙。那時候她說“隨便翻了翻”,現在又說“幫你收拾房間”。
她不知道林舒瑤為什麼要碰她的東西。
她隻知道,那個搪瓷缸碎了。
再也回不來了。
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,流到枕頭上。
她冇動,就那麼躺著,讓眼淚流。
流了很久,流乾了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牆上那道裂縫。
裂縫還是那樣,彎彎曲曲的,從這頭伸到那頭。
她盯著那條河,慢慢睡著了。
搪瓷缸碎了之後,江晚意再也冇提過。
她照常上班,照常吃飯,照常乾活。早上起來,洗臉,梳頭,下樓幫忙。晚上回來,洗碗,擦灶台,掃地,上樓睡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