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推開,一股暖意撲麵而來。
不是火盆那種烤人的熱,是溫溫的,從四麵八方圍過來的暖。江晚意後來才知道,那是暖氣片。但那時候她隻覺得奇怪——還冇生爐子,屋裡怎麼會這麼暖和?
“愣著乾什麼,進來換鞋。”
剛纔那個女人站在玄關,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布鞋,放在地上。布鞋是黑色的,千層底,看著就是新的。
江晚意低頭看看自己的解放鞋,鞋幫子上還沾著拖拉機上蹭的雞糞。她彎下腰,想解開鞋帶,手指卻凍得有些僵,解了幾下冇解開。
她索性把腳抽出來,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,把解放鞋併攏放好。
“襪子臟不臟?”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江晚意的腳趾蜷了蜷。她的襪子上有兩個洞,一個在大腳趾,一個在腳後跟。出發前她用針線縫過,但縫得不好,疙疙瘩瘩的。
“算了,進來吧。”女人轉身往裡走。
江晚意踩上那雙新布鞋,鞋底硬邦邦的,走路時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。她儘量放輕腳步,但那聲音還是跟著她,一路走進客廳。
客廳比她想象的大。
正中央擺著一張方桌,深紅色的,桌麵上壓著一塊玻璃。玻璃下麵壓著照片,黑白的,彩色的,一張挨一張。靠牆是一張三人沙發,蒙著米黃色的布罩,扶手上搭著白色的鉤花巾。沙發對麵立著一個櫃子,櫃子裡擺著瓶瓶罐罐,還有一台電視機。
電視機。
她在公社大院見過一次。那次放《地道戰》,擠了上百號人,她站在最後麵,踮著腳看了個模糊的人影。現在這台電視機就擺在她麵前,黑色的外殼,螢幕比臉盆還大。
“坐吧。”
女人在沙發上坐下來,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江晚意冇敢坐沙發。她走到那把椅子前,椅子是木頭的,刷著暗紅色的漆,椅背上雕著花。她側著身子坐下,隻捱了半邊椅麵,包袱抱在懷裡,緊緊貼著胸口。
“餓不餓?”
江晚意搖頭,又點頭。
女人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,進了旁邊一個房間。江晚意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,很快,女人端著一個搪瓷碗出來,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。
是一碗白米飯,上麵蓋著兩塊紅燒肉,還有一筷子炒青菜。
“吃吧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碗飯,喉嚨發緊。
紅燒肉是深紅色的,油汪汪的,肥的那部分顫顫巍巍。青菜綠油油的,葉子上的油光發亮。米飯冒著熱氣,白得發亮。
她嚥了咽口水,冇動。
“怎麼了?不愛吃?”女人皺起眉。
“不是......”江晚意小聲說,“我手臟。”
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攤開。那雙手粗糙,乾裂,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。指甲剪得短短的,但甲縫裡也是黑的。
女人看了一眼,冇說話,轉身又進了那個房間。再出來時,手裡端著一個臉盆,盆裡的水冒著熱氣,邊上搭著一條白毛巾。
“洗洗。”
江晚意站起來,彎著腰,把手伸進盆裡。
水燙得她手一縮,但她冇縮回來。她把手泡在水裡,用力搓著,搓得手背發紅。指甲縫裡的泥怎麼也洗不掉,她就用指甲去摳,摳得指尖生疼。
“行了,”女人說,“吃飯吧。”
江晚意擦乾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她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夾了一小塊米飯放進嘴裡。
米飯是軟的,甜的,和她吃慣的糙米飯不一樣。她慢慢嚼著,又夾了一小塊青菜。青菜鹹淡正好,油水足,在嘴裡一抿就化。
她不敢夾肉。
那兩塊紅燒肉太金貴了,她怕自己配不上。
“吃啊,”女人說,“肉怎麼不吃?”
江晚意這才夾起一小塊肉,咬了一口。肥肉在嘴裡化開,甜鹹的醬汁溢滿舌尖。她從來不知道肉可以這麼好吃。
她低著頭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,很仔細。碗裡的每一粒米都扒拉乾淨,盤子裡的油湯也用筷子颳著舔乾淨。
吃完,她端著碗不知道該放哪兒。
“放那兒吧,”女人說,“一會兒有人收。”
江晚意把碗放回茶幾上,重新坐好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沉默。
客廳裡很安靜,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在走,滴答,滴答。窗外偶爾傳來自行車的鈴聲,還有人的說話聲,但隔得遠,聽不清。
女人看著她,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,又從身上移回臉上。
“你......在那邊過得怎麼樣?”
江晚意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“那邊”指的是養父母家。
“還行。”她說。
“你養父母對你好嗎?”
江晚意想了想,點點頭。
養母打她,罵她,但給她的飯從來冇少過。養父喝醉了會踹她,但清醒的時候也會摸摸她的頭,說“招弟乖”。他們說不上好,也說不上不好。就是那樣過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“那家人......問我們要了五千塊,”女人說,“說是養你十八年的錢。”
江晚意低著頭,不說話。
五千塊。她知道那是很多錢。她養父一年到頭掙的工分,換成錢,也就幾十塊。
“你爸給了。”女人說,語氣裡聽不出情緒,“給了就給了吧,到底是把你養大了。”
江晚意攥緊包袱,指尖摳進布料裡。
“你爸叫江建國,在紡織廠當副廠長,”女人繼續說,“我叫王秀英,也在紡織廠,做會計。你還有個姐姐,叫舒瑤,比你大兩歲,是我們從小養大的。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舒瑤那孩子懂事,學習好,明年考大學,”王秀英說,“你回來,多跟她學學。”
“嗯。”江晚意應了一聲。
“你念過書嗎?”
“念過,”江晚意說,“唸到小學畢業。”
“夠了,”王秀英說,“女孩子家,認幾個字就行。回頭我問問廠裡,看有冇有臨時工的活。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
樓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咚咚咚的,由遠及近。接著是樓梯響,有人下來了。
“媽——”一個年輕的聲音喊著,“我餓了,飯好了冇?”
江晚意抬起頭。
樓梯上走下來一個姑娘,穿著大紅色的毛衣,領口翻著白色的假領子。下麵是一條深藍色的褲子,褲線燙得筆直。腳上是雙黑皮鞋,擦得鋥亮。
她的頭髮燙成卷,披在肩上,走動時一晃一晃的。麵板白,眉毛細,嘴唇紅紅的,像是抹了什麼。
她走到客廳,看見江晚意,腳步頓了頓。
“這是......”她看向王秀英。
“你妹妹,”王秀英說,“晚意。”
姑娘走過來,在江晚意麪前站定。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晚意,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尖,又從腳尖掃回臉上——和剛纔司機的眼神一模一樣,和門口王秀英的眼神一模一樣。
江晚意站起來,兩隻手不知道放哪兒,最後還是攥著包袱。
“你就是晚意妹妹啊,”姑娘突然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“我是舒瑤,以後我們就是姐妹啦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江晚意的手。她的手軟,暖,滑溜溜的,不像江晚意的手,粗糙得像樹皮。
“媽,”林舒瑤轉頭對王秀英說,“妹妹衣服太舊了,把我那件格子外套給她吧,我穿有點小了。”
王秀英點點頭:“行,你一會兒找找。”
林舒瑤又轉回來,看著江晚意:“妹妹你吃飯了嗎?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那就好,”林舒瑤笑著,“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就問我,彆客氣。咱們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
江晚意聽見這三個字,眼眶突然有點酸。她垂下眼,盯著自己的鞋尖——那雙新布鞋,穿在她腳上,怎麼看都不像她的。
門口傳來響動,有人開門進來。
一箇中年男人走進客廳,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,胸口彆著一支鋼筆。他個子不高,有些發福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疲憊。
“建國回來了,”王秀英站起來,“飯在鍋裡,熱著呢。”
江建國點點頭,目光落在江晚意身上。
江晚意站起來,張了張嘴,那個“爸”字還是喊不出來。
江建國看著她,看了幾秒,然後移開目光,拍拍林舒瑤的頭:“瑤瑤今天冇出去?”
“冇有,”林舒瑤挽著他的胳膊,“在家等妹妹呢。”
江建國笑了,笑意溫和:“瑤瑤真懂事。”
他轉身往廚房走,路過江晚意身邊時,腳步冇停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就好,”他說,“好好住著。”
然後他走進了廚房,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包袱。
包袱裡那個搪瓷缸,硌著她的掌心。隔著布料,隔著十八年的時光,那是她唯一能攥住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