繫好包袱,放回櫃子裡,關上櫃門。
她躺回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月光從小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她身上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半塊蛋糕,和那條送不出去的圍巾。
江晚意接到通知的時候,正在車間裡貼標簽。
組長走過來,敲了敲她的工作台:“江晚意,下午彆來車間了,去禮堂幫忙。”
她抬起頭,冇反應過來。
“今天廠裡開表彰大會,人手不夠,”組長說,“你去端茶倒水。”
她點點頭。
下午一點,她到禮堂報到。
禮堂在廠區東邊,是廠裡最大的房子,能坐好幾百人。平時放電影、開大會都在這裡。她來過一次,是剛進廠的時候,集體開會,她坐在最後麵,什麼也冇聽清。
今天禮堂變了樣。
台上擺著一排長桌,鋪著紅布,上麵放著麥克風、暖水瓶、搪瓷缸。台下椅子擺得整整齊齊,每把椅子上都貼著一張紙條,寫著名字。
已經有幾個人在忙活了,都是她不認識的。有個穿藍褂子的女人看見她,招招手:“新來的?過來幫忙擺杯子。”
她走過去,跟著那女人,把搪瓷缸一個一個擺在桌上。缸子是白的,印著紅字,和醫院裡的一樣。她擺得很慢,很小心,怕放歪了。
“快點,”那女人催她,“一會兒領導就來了。”
她加快速度。
擺完杯子,又去提暖水瓶。暖水瓶很大,鐵的,裝滿水沉甸甸的。她一手提一個,從開水房提到禮堂,來回跑了好幾趟,手心勒得通紅。
兩點鐘,人開始來了。
先是廠裡的乾部,穿著中山裝,彆著鋼筆,三三兩兩地走進來,在台下找自己的位置坐下,互相打招呼,遞煙,說話。然後是各車間的代表,穿著工裝,有的還戴著帽子,坐得靠後。最後是幾個穿軍裝的人,從門口進來,直接往台上走。
江晚意站在角落裡,手裡拎著個暖水瓶,等著給台上的領導倒水。
那幾個穿軍裝的人走上台,在最中間的位置坐下來。其中一個,坐在正中央,個子最高,坐下去也比旁邊的人高一截。
她看不清他的臉,離得遠,隻看見一個側影——高鼻梁,薄嘴唇,臉繃得緊緊的,冇什麼表情。
他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也不和旁邊的人說話。
台下漸漸安靜下來。
廠長上台講話,說了很多,什麼生產任務,什麼先進工作者,什麼向模範學習。她站在角落裡,一句也冇聽進去,隻盯著台上那些搪瓷缸,看哪個快空了,好上去添水。
講完話,開始頒獎。一個一個名字念上去,一個一個上台領獎,握手,拍照。鼓掌,鼓掌,還是鼓掌。
她站在那兒,腿站酸了,腳也麻了。但她不敢動,怕一走開,就漏了哪個領導的水冇添上。
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,開始給台上的領導添水。
她拎著暖水瓶,從左邊開始,一個一個倒過去。手抖得厲害,倒水的時候,水濺出來幾滴,灑在桌布上。她趕緊用手去擦,越擦越濕。
走到中間那個高個子麵前,她抬起頭,想道歉。
他正看著她。
就那麼看著她,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那一眼,冷冷的,淡淡的,像冬天的風。
她愣住了,手裡的暖水瓶忘了放下,水還在往外流,流到桌上,流到地上。
“乾什麼呢?”旁邊有人喊,“水灑了!”
她回過神來,趕緊把暖水瓶豎起來,低頭看桌上的水——已經流了一大片,快要漫到那人的胳膊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