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照片貼在心口,貼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把本子合上,放回枕頭下麵。
她又從包袱裡拿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條圍巾。
灰色的,粗毛線的,織得密密實實的。她織了三個月,從夏天織到秋天,每天下班回來,吃完飯,洗完碗,就坐在床上織。織一會兒,歇一會兒,手痠了就甩甩,繼續織。
圍巾是給陸晨風的。
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戴,但她想送給他。他冬天要騎自行車上下班,脖子一定冷。戴上這條圍巾,就不冷了。
她織的時候,每織一針,就想他一次。想他小時候的樣子,想他現在穿白大褂的樣子,想他在候車室外麵的樣子。
織了三個月,終於織好了。
她拿著那條圍巾,看了很久。
圍巾軟軟的,暖暖的,搭在手上,垂下來,垂到地上。
她把它疊好,放回包袱裡。
壓在包袱最底層。
她冇有送出去。
她不知道怎麼送。昨天林舒瑤過生日,他送了一本書,那麼好的書,托人從省城帶回來的。她這條圍巾,算什麼?
她坐在床邊,低著頭,看著那個包袱。
包袱是藍布做的,洗得發白了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裡麵裝著她全部的家當:兩件衣服,一個搪瓷缸,一個本子,一袋糖,一板藥,兩分錢,還有這條圍巾。
圍巾是新的,灰色的,軟軟的,和那些舊東西放在一起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個包袱。
包袱布涼涼的,粗糙的,硌著手心。
她摸了一會兒,站起來,把包袱放回櫃子裡,關上櫃門。
樓下傳來林舒瑤的笑聲,脆脆的,像銀鈴。
江晚意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隔壁院子裡,陸晨風家的晾衣繩上掛著白大褂,風吹過來,一晃一晃的。院子裡冇有人,棗樹光禿禿的,葉子落光了。
她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。
天陰了,雲厚厚的,壓得很低。可能要下雨了。
她躺回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
她想著樓下那些禮物。想著那支鋼筆,那條絲巾,那盒雪花膏,那本簽了名的書。
想著林舒瑤抱著書笑的樣子。
想著那本書扉頁上的字:“祝舒瑤學業有成”。
晨風哥哥的字她認得。小時候他教她認字,在本子上寫她的名字,一筆一劃的。現在他的字長大了,好看了,但她還是認得。
他給林舒瑤寫了一句話。
給她呢?
他給她糖,給藥,給餅乾。但他從來冇給她寫過字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在眼前,彎彎曲曲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下午,下雨了。
雨不大,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窗戶上,沙沙沙的。江晚意躺在床上,聽著雨聲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她下樓,廚房裡王秀英在做晚飯。林舒瑤不在,可能出去玩了。江建國也不在,可能廠裡有事。
她進去幫忙,剝蒜,擇菜,洗碗。
吃飯的時候,還是她一個人在廚房吃。王秀英給她留了飯,放在灶台上,她端著碗,站在窗邊吃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沙沙沙的。
她嚼著嘴裡的飯,想著那條圍巾。
灰色的,軟軟的,織了三個月。
她想起織圍巾的那些晚上。坐在這張床上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一針一針地織。那時候她心裡是滿的,想著織好了送給他,他一定會高興。
現在織好了,她反而不敢送了。
因為他送的是書。
那麼好的書。
她吃完飯,洗碗,擦灶台,掃地。
乾完活,她上樓,進自己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