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風已經涼了。
江晚意坐在拖拉機的後鬥上,雙手緊緊攥著身旁的麻繩。拖拉機顛簸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,每過一個坎,她的身子就被顛起來,再重重摔回去。
身旁的化肥袋子散發出刺鼻的氣味,熏得她眼眶發酸。但她不敢挪動,怕一動就壓到旁邊老鄉的雞籠子——那裡麵裝著三隻蘆花雞,一路上叫個不停。
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邊,洗不掉的汙漬一塊塊的。腳上是養母不要的解放鞋,鞋幫子開了膠,用麻繩勉強縫著。出發前她用爐灰把鞋麵蹭了蹭,但灰白色的痕跡還是蓋不住。
天剛矇矇亮的時候,養母站在門口剝玉米,頭也冇抬:“去了就彆回來,那邊纔是你親爹親媽,吃商品糧的,住樓房的。”
她站在院子裡,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最後隻說了句:“娘,那我走了。”
養母冇應聲。
現在她坐在拖拉機上,回頭已經看不見那個土坯房了。村口的老槐樹也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晨霧裡。
“江晚意。”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三個月前,她還叫“招弟”。
那時候有人來村裡調查,說是城裡江家丟了十八年的女兒找著了。養母當時正在灶台邊貼餅子,手一抖,餅子掉進了灶灰裡。
後來那些穿中山裝的人來了好幾趟,問話,記材料,拍照片。再後來,就定了今天送她回去。
“到了。”司機突然開口。
拖拉機停下來,江晚意抬頭,看見路邊停著一輛吉普車。綠色的,車身上落了一層灰,但依然比她在縣城見過所有的車都氣派。
司機跳下車,拍拍身上的土,走過來:“你就是江晚意?”
她點頭,想站起來,腿卻麻了,差點摔倒。她扶著化肥袋子站穩,拎起腳邊的包袱——裡麵是她全部家當:兩件換洗衣服,一個搪瓷缸,還有養母塞給她的五個煮雞蛋。
司機上下打量她一眼,那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尖,又掃回來。江晚意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頭看著自己的鞋。
“快上車吧,”司機說,轉身拉開車門,“彆弄臟座位。”
他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,一顆一顆砸在她心上。
江晚意攥緊包袱,走到車門前。車門裡麵是深綠色的絨布座椅,看著軟和,乾淨,和她身上灰撲撲的藍布衫是兩個世界。
她冇敢直接坐下去,側著身子,隻捱了半邊座椅。包袱抱在懷裡,緊緊貼著胸口。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,發動了車。
吉普車比她坐過的任何車都穩,都安靜。她盯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白楊樹,手心裡全是汗。
縣城比她想象的大。
街道比鎮上的寬,房子比鎮上的高,路邊還有她從來冇見過的二層樓。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,有人拎著暖水瓶出來,有人抱著布料。自行車叮鈴鈴地響,從車邊騎過去。
她看見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毛衣,頭髮燙成卷,站在路邊和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話。那女人笑起來,露出一口白牙。
江晚意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粗糙,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。從小乾活留下的繭子,硬邦邦的,怎麼洗都洗不乾淨。
她把手縮排袖子裡。
車子拐進一條巷子,兩邊是青磚牆。巷子儘頭,是一扇黑色的大鐵門。
鐵門開著,能看見裡麵的院子。青磚鋪的地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院子中央停著一輛自行車,嶄新的,車把上還纏著塑料膜。
正對著大門是一棟二層小樓,紅磚到頂,窗戶大而明亮。窗戶上裝著玻璃,不是鎮上供銷社那種帶紋路的,是透明玻璃,能看見裡麵垂著的白色窗簾。
江晚意下了車,站在鐵門口,腳像被釘在地上。
司機從她身邊走過去,進了門,很快就消失在樓裡。
她聽見裡麵有人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香味——後來她才知道,那是桂花香。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,開得正好。
但她那時候不知道。她隻聞到陌生的味道,看見陌生的房子,站在陌生的門口。
手裡的包袱被她攥得更緊。包袱裡那個搪瓷缸,隔著布料硌著她的掌心。
那是陸晨風小時候送她的。
那年她六歲,他九歲。村裡的孩子欺負她,罵她是撿來的。他衝上去把人推開,回頭看見她蹲在地上哭,從書包裡掏出這個搪瓷缸。
“給你,”他說,“我娘給我買的,我不用,給你。”
搪瓷缸是白色的,上麵印著紅色的牡丹花,花邊有一圈金線。她一直捨不得用,包在包袱裡,從一個家帶到另一個家。
“進來吧。”
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江晚意抬頭,看見一箇中年女人站在台階上。女人穿著藏藍色的列寧裝,頭髮梳得光溜溜的,在腦後挽成一個髻。她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是上下打量著江晚意,目光和剛纔司機的一模一樣。
“媽——”江晚意張了張嘴,那個字卡在喉嚨裡,怎麼都喊不出來。
“進來,”女人又說了一遍,轉身往裡走,“彆站在門口。”
江晚意邁過門檻,走進院子。
青磚地很平整,不像村裡的土路坑坑窪窪。她的解放鞋踩在上麵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她走得小心,怕鞋底沾的泥弄臟了地。
走到台階前,女人已經進了屋。江晚意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半開的門。
門框是刷了漆的,暗紅色,亮堂堂的。門把手是銅的,擦得鋥亮,能照見人影。
她抬起手,想推門,手指卻在半空中頓住。
屋裡傳來笑聲,女人的,還有另一個年輕女人的。
“媽,你就彆說了——”
“你這孩子,媽說的是實話——”
江晚意的手放下來,又攥緊了包袱。
風吹過桂花樹,細碎的花瓣落下來,掉在她頭髮上,肩膀上。她冇有察覺,隻是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門裡透出來的光。
很久以後,她記得這一天。
記得拖拉機的顛簸,司機的眼神,那扇鋥亮的銅門。
記得自己站在門口,像站在兩個世界之間。
一個是她拚命想要走進去的,一個是她永遠回不去的。
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攥緊包袱裡那個搪瓷缸,然後抬起手,推開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