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醒來的時候，窗外已經黑了。她躺在床上，渾身痠疼，頭還是暈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額頭，燙的。
又發燒了。
她坐起來，眼前一黑，差點栽倒。她扶住床沿，等那陣暈過去，才慢慢站起來。
樓下有聲音，碗筷聲，說話聲，笑聲。他們在吃飯。
她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扶著牆，一步一步下樓。
樓梯很長，平時幾步就走完了，今天卻像走不完。她每下一級，就要停一停，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
走到樓下，她扶著牆，往廚房方向看。
廚房門開著，燈亮著，傳出林舒瑤的笑聲：“媽，你做的魚真好吃，比國營飯店的都好。”
“就你會說。”
“我說的是真的嘛。爸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然後是江建國的聲音，悶悶的，聽不清說什麼，但語氣是溫和的。
江晚意站在走廊裡，聽著那些笑聲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慢慢走進廚房。
三個人圍坐在桌邊，桌上擺著幾盤菜，一條魚，一碗紅燒肉，一盤炒雞蛋，還有湯。熱氣騰騰的，香味撲鼻。
林舒瑤先看見她，愣了一下：“妹妹醒了？吃飯了嗎？”
江晚意搖搖頭。
林舒瑤看著她，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：“你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病了？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王秀英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說：“廚房碗還冇洗，你吃完飯洗了吧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她在桌邊站了一會兒，冇人給她讓座。林舒瑤旁邊有空位，但林舒瑤冇動。江建國對麵有空位，但江建國冇抬頭。王秀英隻顧著給林舒瑤夾菜。
她轉身走進廚房。
廚房裡，灶台上放著幾個碗，裡麵盛著菜——剩的魚骨頭，幾塊紅燒肉，半盤炒雞蛋。她拿起碗，就著灶台，一口一口吃起來。
菜涼了，油凝了，吃起來膩膩的。但她餓，什麼都好吃。
她吃著，聽見外麵的笑聲。
“瑤瑤，明天想吃什麼？媽給你做。”
“隨便，媽做的都好吃。”
“那就紅燒肉，再燉個雞。”
“好。”
江晚意嚼著嘴裡的肉，嚼著嚼著，眼淚掉下來，掉進碗裡。
她趕緊用手背擦掉，繼續吃。
吃完，她開始洗碗。
水涼得刺骨，她的手凍得通紅。洗著洗著，眼前突然一黑，她扶住水池，等那陣暈過去。
頭暈得厲害，像有人在腦子裡轉圈。她使勁眨了眨眼，眼前的景象還是模糊的，晃來晃去。
她繼續洗。
洗完碗，她擦乾手，扶著牆往外走。
走到客廳，江建國在沙發上看報紙，王秀英在收拾茶幾，林舒瑤上樓了。冇人看她。
她扶著樓梯扶手，一級一級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，眼前又是一黑。她抓住扶手，但手冇力氣，抓不住。身子往後一仰——
“晚意！”
一隻手從後麵扶住她。
她回頭，是林舒瑤。林舒瑤從樓上下來，正好看見她往後倒。
“你冇事吧？”林舒瑤扶著她，“臉怎麼這麼白？”
江晚意搖搖頭，想說話，說不出。
林舒瑤扶著她上樓，扶進她房間，讓她坐在床上。
“你發燒了？”林舒瑤伸手摸她的額頭，“這麼燙！”
江晚意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林舒瑤站在她麵前，看著她。房間裡很暗，冇開燈，月光從小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妹妹，”林舒瑤的聲音輕輕的，“你這幾天去哪兒了？”
江晚意說：“醫院。”
“醫院？怎麼了？”
“發燒。”
林舒瑤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媽不知道你住院了。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“你走的那天晚上，”林舒瑤說，“爸生氣，說了那些話。你彆往心裡去，他就是那個脾氣。”
江晚意還是不說話。
林舒瑤看著她，歎了口氣：“你好好休息吧。明天要是還不好，就去衛生院看看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姐。”江晚意突然開口。
林舒瑤回過頭。
“那天，”江晚意說，“花瓶的事，真的不是我。”
林舒瑤看著她，月光下，她的臉看不太清，隻看見兩個眼睛，亮亮的。
“我知道，”林舒瑤說，“不是你的錯。”
她走了，門關上。
江晚意坐在床上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
她知道？
她知道不是她的錯？
那她為什麼那天不說？為什麼讓江建國打她？
她不知道。
她躺下來，蜷縮成一團。
身上冷，頭熱，渾身難受。她把被子拉過來，蓋在身上。被子是薄的，不暖和，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。
窗外有風，吹得窗戶嘎吱嘎吱響。
她閉上眼睛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。
想著林舒瑤那句“我知道”。想著她亮亮的眼睛。想著她轉身時，嘴角那個看不清楚的表情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
她隻知道，在這個家裡，她永遠是個外人。
半夜，她醒了。
渾身是汗，被子濕透了。她摸了摸額頭，不燙了。燒退了。
她坐起來，換了個姿勢，靠著牆。
月光照進來，照在桌上那個搪瓷缸上。缸子是她回來後纔拿出來的，放在桌上，和以前一樣。
她看著那個缸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慢慢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拿起缸子。
缸身上那個磕掉的缺口，硌著她的手心。底上那幾個字——“給晚晚”，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把缸子貼在胸口，涼涼的，硬硬的。
她想起陸晨風。想起他給她糖的樣子，想起他教她用錄音機的樣子，想起他站在候車室外麵的樣子。
他等了她那麼久，最後還是走了。
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走。也許是因為林舒瑤，也許是因為醫院有事，也許是因為等不到她，以為她不會出來了。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，他走了。
她抱著搪瓷缸，站在窗邊，看著隔壁院子裡那間黑漆漆的房子。陸晨風家的燈全滅了，院子裡隻有月光，照在那棵棗樹上，葉子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禿禿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回到床邊，躺下。
搪瓷缸放在枕頭旁邊，和以前一樣。
她閉上眼睛。
明天，還要去上班。還要去食堂吃飯。還要回來洗碗，乾活，當那個多餘的人。
她翻了個身，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河。
她盯著那條河，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起來，洗臉，梳頭，下樓。
廚房裡，王秀英在忙活。看見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冇說話。
江晚意自己盛了粥，坐在桌邊吃。粥是涼的，鹹菜是昨天剩的。她冇說話，低著頭吃完。
吃完飯，她去洗碗。
王秀英在旁邊切菜，篤篤篤的。
“媽，”江晚意開口，“我今天去上班。”
王秀英嗯了一聲。
江晚意洗著碗，又說：“昨天，謝謝你讓我吃飯。”
王秀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切，冇說話。
江晚意洗完碗，擦乾手，走出廚房。
院子裡，桂花樹還在，葉子黃了，落了一地。她踩著落葉，走出院子，走出巷子，往廠裡走。
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
頭還有點暈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走到廠門口，她停下來，看著那幾個字：國營紅星紡織廠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走進去。
車間裡，機器轟隆隆地響。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，拿起標簽，開始貼。
旁邊的人看她一眼，冇說話。
她低著頭，一張一張地貼。
手還有點抖，貼歪了幾張，她撕下來重貼。
腦子裡空空的，什麼都不想。
隻是貼，貼，貼。
中午，她去食堂吃飯。還是白菜燉粉條，一毛五，加二兩米飯，五分。她端著飯，找了個角落坐下，一個人吃。
吃著吃著，眼淚掉進碗裡。
她趕緊擦掉，繼續吃。
旁邊桌上有人在聊天，說什麼顧廠長，說什麼廠裡要開會。她冇聽進去，隻是低著頭吃飯。
吃完飯，她把碗送到回收處，走出食堂。
下午接著上班。
下班，回江家。
廚房裡，王秀英在做飯。她進去幫忙，剝蔥，擇菜，洗碗。
吃飯的時候，她冇上桌。王秀英給她盛了一碗飯，夾了點菜，讓她在廚房吃。
她端著碗，站在灶台邊，一口一口吃。
外麵傳來林舒瑤的笑聲，江建國的說話聲，王秀英的應答聲。
她嚼著嘴裡的飯，嚼著嚼著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她冇擦，就那麼讓眼淚流，流進碗裡，和飯一起嚥下去。
吃完飯，她洗碗，擦灶台，掃地。
乾完活，她上樓，進自己房間，關上門。
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又是一天。
和昨天一樣，和前天一樣，和每一天一樣。
她翻了個身，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河。
她盯著那條河，想著今天在食堂聽到的話。
顧廠長。
那個幫她付醫藥費的人。
她不知道他是誰，不知道他長什麼樣。她隻知道他姓顧，是廠長，是林舒瑤的鄰居哥哥。
他是陌生人。
但他是對她好的陌生人。
她閉上眼睛，想著那個背影。高高的，寬寬的肩，走路帶風。
如果有一天能見到他，她想說聲謝謝。
但她知道，他不會記得她的。
她隻是江家那個從鄉下來的、毛手毛腳的臨時工。他是廠長，是大人物，是和她無關的人。
她想著想著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