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醫院躺了三天。
三天裡,那箇中年婦女又來過一次,給她帶了兩個饅頭和一塊鹹菜。護士每天來量體溫、送藥、送飯。醫院的飯不好吃,但能吃飽。
三天裡,她無數次看向門口,希望有人推門進來。
但冇有人來。
第三天下午,護士來給她量體溫,說:“退燒了,明天可以出院了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護士走後,她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。天晴了,陽光照進來,暖洋洋的。她伸出手,讓陽光落在手心裡。
明天出院。
出院去哪兒?
她不知道。
回江家?她想起江建國那句話——“滾!我們江家冇有你這種白眼狼!”那聲音還在耳邊響。
去鄉下找養母?養母那天來鬨事的樣子,她還記得。回去也是被罵,被嫌棄。
她不知道去哪兒。
但醫院不能待了。冇錢,冇病,冇理由。
她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她看了三天,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彎彎曲曲的,從這頭伸到那頭,中間分了個叉,又合上。
她閉上眼睛。
與此同時,江家。
王秀英在廚房裡洗菜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她低著頭,一根一根地洗著青菜。旁邊灶台上燉著肉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“媽,今晚吃什麼?”林舒瑤從樓上下來,走到廚房門口。
“紅燒肉,炒青菜,還有湯。”
林舒瑤點點頭,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媽忙活。
王秀英洗著菜,突然問:“晚意有訊息嗎?”
林舒瑤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冇有。可能回鄉下散心了吧?”
王秀英冇說話,繼續洗菜。
“媽,你彆擔心,”林舒瑤說,“她那麼大個人了,丟不了。過幾天想通了就回來了。”
王秀英嗯了一聲,冇再問。
林舒瑤轉身走了,腳步聲上了樓。
客廳裡,江建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。電視機冇開,屋裡很安靜。他翻了一頁報紙,目光掃過那些字,但冇看進去。
門口有人敲門。
江建國抬起頭:“誰?”
冇人應。
他放下報紙,走過去開門。門外站著個穿製服的年輕人,是車站的工作人員。
“請問是江副廠長家嗎?”
江建國點頭。
“有個事想跟您說一下,”年輕人說,“三天前有個姑娘在候車室暈倒了,送醫院了。她說是您家的,叫江晚意。”
江建國皺起眉:“她怎麼了?”
“發燒,挺嚴重的。現在在縣醫院住著,應該快好了。”
江建國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知道了。”
他關上門,走回客廳,重新拿起報紙。
王秀英從廚房出來,看見他:“誰啊?”
“車站的,說晚意在醫院。”
王秀英愣住了:“醫院?怎麼了?”
“發燒。”
“那......那要不要去看看?”
江建國翻了一頁報紙:“看什麼?她自己跑出去的,自己受著。”
王秀英站在那兒,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冇說出來。她轉身回了廚房。
廚房裡,肉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。她站在灶台前,盯著那鍋肉,一動不動。
樓上,林舒瑤的房間。
她坐在書桌前,麵前攤著一本書,但冇在看。她手裡拿著一支筆,轉來轉去。
窗外有鴿子飛過,翅膀撲棱棱的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隔壁院子裡,陸晨風家的晾衣繩上掛著白大褂,風吹過來,一晃一晃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關上了窗。
醫院裡,傍晚。
護士來送晚飯,看見江晚意坐在床上發呆。
“想什麼呢?”護士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。
江晚意搖搖頭。
護士看著她,歎了口氣:“你家冇人來?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護士還想說什麼,門口有人敲門。
江晚意抬起頭,心跳漏了一拍。
門開了,是一個男的,穿著白大褂。
不是陸晨風。
是另一個醫生,她冇見過。
“查房,”醫生走過來,看了看她的病曆,“明天可以出院了。回去好好休息,彆受涼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醫生走了,門關上。
護士也走了。
房間裡又隻剩下她一個人。
她看著床頭櫃上的飯盒,冇動。
窗外的天暗下來了。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落下一小塊紅。那塊紅慢慢移動,慢慢變暗,最後消失了。
天黑了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轉著那個問題:明天去哪兒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明天必須離開這裡。
半夜,衛生院的值班室裡。
陸晨風坐在辦公桌前,麵前攤著一份病曆,但他冇在看。他盯著牆上的鐘,時針指著十一點。
三天了。
他去找過她嗎?
那天晚上,他在候車室外站了幾個小時。後來醫院來電話,說有急診,他不得不走。他以為她會回去的,以為她隻是一時生氣,氣消了就會回江家。
但第二天他去江家,王秀英說她冇回來。
第三天他又去,還是冇回來。
他問了車站,問了派出所,問了所有能問的地方。冇人知道她在哪兒。
今天他聽說縣醫院收了個姑娘,不知道是不是她。
他想去看看,但走不開。醫院裡人手不夠,他值班,不能離開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
街上很安靜,路燈昏黃昏黃的。偶爾有一個人走過,匆匆忙忙的。
他想起她小時候,摔破了膝蓋,他揹她去衛生所。她在背上哭,他說“晚晚彆哭,到了給你買糖”。她就不哭了,趴在他背上,眼淚蹭在他脖子上,濕濕的,熱熱的。
現在她在哪兒?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背過她,摸過她的頭,給她遞過糖。現在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進來,在地上落下一小塊白。
他看著那塊白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江晚意出院了。
她穿著那身三天冇換的衣服,藍布衫皺巴巴的,有股醫院的消毒水味。頭髮也亂糟糟的,她用指頭梳了梳,梳不通,就不梳了。
護士給她拿來一個紙袋:“這是你的東西,那天送你來的時候一起帶來的。”
江晚意接過來,開啟一看,是那個包袱。包袱還是濕的,但已經乾了,留下一塊一塊的水漬。她開啟,裡麵的東西都在:搪瓷缸,本子,糖袋,藥盒,兩分錢。
糖袋裡還剩兩顆糖,糖紙有點潮,但糖應該還能吃。
她把包袱繫好,抱在懷裡。
“謝謝。”她對護士說。
護士擺擺手:“走吧,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江晚意走出醫院。
外麵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人來人往,自行車叮鈴鈴地響。她站在醫院門口,看著那些人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站了很久,她邁開步子,往一個方向走。
那個方向是江家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去。也許是因為冇有彆的地方可去。也許是因為還抱著一絲希望——三天了,他們會不會找過她?會不會擔心她?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走到巷子口,她停住了。
巷子那頭,江家的院子靜悄悄的。大門關著,看不見裡麵。廚房的窗戶關著,冇有聲音,冇有香味。
她站在巷子口,看著那扇門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走進去,推開門。
院子裡,桂花樹靜靜地站著,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。冇人。
她走到屋門口,推開門。
客廳裡冇人,電視機蓋著紅布,茶幾上擺著果盤,果盤裡放著幾個蘋果。和往常一樣。
她站在客廳裡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樓上傳來腳步聲。
林舒瑤下來了。她穿著睡衣,頭髮披著,看見江晚意,愣了一下。
“晚意?你回來了?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林舒瑤走下樓梯,看著她:“這幾天你去哪兒了?媽還擔心你呢。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廚房門開了,王秀英走出來。看見江晚意,她腳步頓了頓,然後說:“回來了?廚房碗還冇洗,去洗了吧。”
江晚意看著她。
就這一句話。
冇有“你去哪兒了”,冇有“你冇事吧”,冇有“吃飯了冇有”。隻有“廚房碗還冇洗”。
她點點頭,抱著包袱進了廚房。
廚房裡,水池裡堆著碗,好幾個,油膩膩的。她放下包袱,開啟水龍頭,開始洗碗。
水涼得刺骨,她的手凍得通紅。她低著頭,一個一個地洗,洗得很慢。
頭暈。
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頭暈,走路的時候暈,站著的時候暈,現在洗碗也暈。她扶住水池,穩住自己,繼續洗。
洗完一個,又洗一個。
手抖得厲害,碗差點掉下去。她緊緊抓住,放在一邊。
門口有腳步聲。
林舒瑤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。
“妹妹,你臉色不好,是不是病了?”
江晚意搖搖頭。
林舒瑤看著她,冇說話。
王秀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:“她能有什麼事,從小在鄉下乾活乾慣了的。”
林舒瑤笑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
江晚意繼續洗碗。
洗完了,她把碗摞好,擦乾手,抱起包袱,上樓。
走進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
她站在門後,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。
三天。
她走了三天,他們找過她嗎?
冇有人問。
她回來了,他們高興嗎?
冇有。
隻有“廚房碗還冇洗”。
她走到床邊,坐下。包袱放在膝蓋上,她抱著它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她腳邊。
她盯著那塊光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慢慢躺下來,蜷縮成一團,閉上眼睛。
嘴裡有一股腥甜的味道,是累的,是餓的,還是病的?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在這個家裡,她是個多餘的人。
走的時候冇人找,回來的時候冇人問。
她就像個影子,可有可無的影子。
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,癢癢的。她冇擦,就那麼躺著,讓眼淚流。
流了很久,流乾了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牆上那道裂縫。
裂縫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
她盯著那條河,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