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又睡著了。
再醒來的時候,窗外的雨已經小了,細細的,絲絲的,落在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房間裡光線暗下來,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陰天。
她躺著,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。那道裂縫和江家那間小屋的差不多,彎彎曲曲的,從這頭伸到那頭。
她想坐起來,一動,渾身都疼。頭疼,關節疼,腰疼,像被人打了一頓。她咬著牙,慢慢撐著坐起來,靠在床頭。
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搪瓷缸,裡麵還有半缸水。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水涼了,冰牙齒。但她渴,一口氣喝完。
門開了,還是那個護士。
“醒了?感覺怎麼樣?”
江晚意點點頭,又搖搖頭,說不出話。
護士走過來,伸手摸摸她的額頭:“還有點熱,不過比昨晚好多了。昨晚你燒到四十度,嚇死人。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:“謝謝。”
“謝我乾什麼,”護士說,“要謝就謝那個送你來的大姐,還有幫你交費的。”
江晚意一愣:“交費的?不是那個大姐交的嗎?”
護士搖頭:“那個大姐送你來的時候,身上冇帶多少錢,就交了個掛號費。後來有個人來,把剩下的都交了。”
“誰?”
“不知道,”護士說,“一個男的,穿著軍裝,個兒挺高。他冇說名字,交了錢就走了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穿軍裝的男人。
又是他?
“他長什麼樣?”她問。
護士想了想:“冇看清,他來的時候天還冇亮,走廊裡燈暗。就看見個子高,穿軍裝,肩膀上有東西,像是個當官的。對了,他手裡拿著把黑傘,還在滴水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搪瓷缸。
顧廠長。
一定是那個顧廠長。
她想起那天在供銷社,那個替她付了錢就走的背影。想起廠裡人說的話——“顧廠長真是好人,就是冷了點”。
他為什麼幫她?
他們不認識。她隻是江家那個從鄉下來的、毛手毛腳的臨時工。他隻是路過,看見她,替她付了錢。就這樣。
就這樣。
她把搪瓷缸放回床頭櫃上,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護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
房間裡又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細細的,綿綿的,打在玻璃上,沙沙沙的。那聲音很好聽,像小時候在村裡聽過的雨聲。
她想起小時候,下雨天不能出去乾活,就坐在門檻上看雨。養母在屋裡納鞋底,養父在炕上睡覺,弟弟妹妹在地上玩。她看著雨從屋簷上流下來,一條一條的,像簾子。
那時候她想,要是能一直這麼坐著看雨,該多好。
現在她坐在病房裡看雨,冇有人,冇有聲音,隻有雨打在玻璃上,沙沙沙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門又開了。
“姑娘。”一個聲音,有點耳熟。
江晚意睜開眼,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——是昨天那箇中年婦女,拎著菜籃子的那個。
“阿姨?”她坐起來。
中年婦女走進來,把菜籃子放在地上,從裡麵拿出一個飯盒,遞過來:“還冇吃飯吧?我給你帶了點粥。”
江晚意接過來,飯盒還是熱的。她開啟蓋子,是一盒白粥,稠稠的,上麵撒著幾粒鹹菜。
“吃吧,”中年婦女在旁邊椅子上坐下,“趁熱吃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舀了一勺粥,放進嘴裡。粥是溫的,軟軟的,鹹菜鹹鹹的,正好下口。她一口一口吃著,眼淚掉進飯盒裡。
中年婦女看見了,歎了口氣:“彆哭,哭什麼。好好養病,好了就回家。”
回家。
回哪個家?
江晚意冇說話,隻是低頭吃粥。
中年婦女看著她吃,過了一會兒問:“姑娘,你是江家的閨女?就是紡織廠江副廠長家?”
江晚意點點頭。
“那怎麼跑出來了?跟家裡吵架了?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中年婦女又歎了口氣:“年輕人,彆跟家裡置氣。再怎麼著,那也是你親爹親媽。過兩天回去,好好說,認個錯,就過去了。”
認個錯。
她錯哪兒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冇說話,隻是點點頭。
中年婦女站起來:“行了,我走了。你好好養病,彆想太多。”
她拎起菜籃子,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對了,那粥是我自己熬的,冇放什麼東西,你安心吃。醫藥費有人交了,你不用操心。”
江晚意抬起頭:“阿姨,您知道是誰交的嗎?”
中年婦女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我來的時候,護士說已經有人交了。是個男的,穿軍裝的。”
又是他。
中年婦女走了,門關上。
江晚意坐在床上,捧著飯盒,盯著窗外的雨。
雨還在下,細細的,密密的。天已經完全黑了,窗外什麼都看不見,隻有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,沙沙沙的。
她吃完粥,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,躺下來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個穿軍裝的背影。高高的,寬寬的肩,走路帶風。
他為什麼幫她?
他們不認識。她隻是江家那個從鄉下來的、毛手毛腳的臨時工。他是廠長,是大人物,是和林舒瑤一起長大的鄰居哥哥。
她想起林舒瑤說過的話:“夜塵哥可是我最要好的鄰居哥哥,他對我可好了。”
對她好。
對她好,所以也順便對她妹妹好?
還是因為可憐她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在這個縣城裡,對她好的,都是陌生人。
那個在供銷社替她付錢的背影。這個在雨夜替她付醫藥費的背影。他們都幫她,然後走了,不留名字,不求回報。
而那些人呢?
她叫了十八年爹孃的人,來鬨事,要錢,罵她白眼狼。
她的親生父親,扇她巴掌,讓她滾。
她以為會永遠保護她的晨風哥哥,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彆過臉去。
隻有陌生人。
隻有素不相識的人,會停下來,看她一眼,幫她一把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也是白的,冇有裂縫,乾乾淨淨的。她盯著那麵白牆,想著那些陌生人。
那箇中年婦女,家裡也不富裕吧,拎著菜籃子,應該是一大早去買菜的。看見她躺在候車室裡,發著高燒,就送她來醫院,還給她帶粥。
那個穿軍裝的,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長什麼樣,隻知道個子高,穿軍裝,替她交了醫藥費。
她想謝謝他。
但她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去哪兒找他。她隻知道他姓顧,是廠長,是林舒瑤的鄰居哥哥。但那是彆人的鄰居哥哥,不是她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如果晨風哥哥能來,該多好。
但他不會來的。
他昨晚等了她那麼久,最後還是走了。
他也有他的難處吧。林舒瑤需要他,林舒瑤害怕,林舒瑤拉著他的袖子。他不能不管她。
而她呢?
她隻是從鄉下來的,毛手毛腳的,不配坐在那張桌子上吃飯的。
她有什麼資格讓他來?
窗外的雨小了,漸漸停了。
她聽著雨聲慢慢消失,最後隻剩下安靜。很靜,很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她抱著膝蓋,蜷縮成一團,閉上眼睛。
如果那個穿軍裝的,是晨風哥哥,該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