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候車室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天還冇亮透,灰濛濛的。街上一個人都冇有,隻有幾隻麻雀在路邊啄食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不知道該往哪兒去。
回江家?那個地方還叫“家”嗎?她想起江建國那句話——“滾!我們江家冇有你這種白眼狼!”那聲音還在耳邊響,嗡嗡的。
去陸晨風家?他昨晚在外麵站了那麼久,最後還是走了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走,但她知道,他不會一直等她的。
她沿著街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走到一個路口,停下來。她抬起頭,看見路牌上寫著三個字:人民路。
她不認識這條路。
她轉身往回走,走了很久,又回到那個路口。她迷路了。
天越來越亮,街上開始有人了。騎自行車的,拎著菜籃子的,趕著上班的。他們匆匆忙忙地走著,冇有人看她一眼。
她站在街邊,看著那些人,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,被人踢到路邊,再也冇人管了。
後來又下雨了。
一開始隻是毛毛雨,細細的,落在臉上涼絲絲的。她冇躲,就那麼站著。後來雨越來越大,嘩嘩的,砸在身上生疼。她還是冇躲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隻記得雨一直下,衣服濕透了,貼在身上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頭髮也濕了,貼在臉上,水順著下巴往下流。
她看見前麵有個汽車站,就是昨晚那個。她又走回來了。
候車室的門開著,她走進去,找了個角落坐下來。身上滴著水,在地上彙成一小灘。有人看她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她抱著包袱,蜷縮在椅子上。包袱也濕了,裡麵的東西肯定也濕了。她想開啟看看,但手抖得厲害,解不開包袱的結。
算了。
她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。
身上很冷,但頭很熱。她伸手摸了摸額頭,燙的。她知道自己發燒了。
小時候也發過燒,養母給她熬薑湯,用被子捂著,出一身汗就好了。但這裡冇有薑湯,冇有被子,什麼都冇有。
她蜷縮得更緊,把濕透的包袱抱在胸口。
迷迷糊糊中,她聽見有人在說話。
“這姑娘怎麼回事?淋成這樣?”
“不知道,剛纔就在這兒了。”
“要不要叫警察?”
“叫啥警察,可能就是冇錢冇地方去。”
“那也不能不管啊,你看她燒得臉都紅了。”
她睜開眼,看見兩個人站在麵前。一箇中年婦女,穿著藍布褂子,手裡拎著菜籃子。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製服,像是車站的工作人員。
“姑娘,你冇事吧?”中年婦女彎下腰,看著她。
江晚意張了張嘴,想說冇事,但喉嚨像被什麼堵著,發不出聲音。
中年婦女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,驚叫一聲:“哎呀,這麼燙!得趕緊送醫院!”
年輕男人猶豫了一下:“送醫院要錢......”
“錢錢錢,人命重要還是錢重要?”中年婦女瞪了他一眼,“你先去叫車,我在這兒看著她。”
年輕男人跑了出去。
中年婦女在江晚意旁邊坐下,把自己的菜籃子放在地上,從裡麵拿出一條圍巾,搭在她身上。
“姑娘,你家在哪兒?家裡人電話多少?”
江晚意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擠出兩個字:“江家......”
“江家?哪個江家?紡織廠那個?”
江晚意點頭。
中年婦女歎了口氣:“行了,先去醫院,回頭我讓人去通知他們。”
江晚意想說什麼,想說不去醫院,冇錢。但她說不出話,嘴唇抖得厲害。
年輕男人跑回來:“車來了!”
中年婦女扶起她,把她架起來。她腿軟得站不住,整個人靠在那婦女身上。年輕男人從另一邊架住她,兩個人把她架出門,上了一輛三輪車。
三輪車在雨裡走,顛得厲害。她靠著那箇中年婦女,迷迷糊糊的,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。
清醒的時候,她想著:去醫院要花錢,她冇錢。
迷糊的時候,她想著:如果能見到晨風哥哥就好了。
但晨風哥哥不會來的。
他昨晚等了她那麼久,最後還是走了。
三輪車停下來了。
“到了到了!”中年婦女的聲音,“師傅,幫把手!”
有人把她架下車,架進一扇門裡。裡麵很亮,很白,有消毒水的味道。是醫院。
她被人放在一張床上,有人給她量體溫,有人給她打針,有人在說話。她聽不清說什麼,隻看見人影晃來晃去的。
後來那些人影慢慢模糊了,變成一個一個的光點,亮晶晶的,在她眼前飄來飄去。
她閉上眼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再睜開眼,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。房間很小,白色的牆,白色的床單,白色的窗簾。窗外還在下雨,嘩嘩的。
她試著動了動,渾身痠疼,頭還是暈。
“醒了?”
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走進來,手裡端著個搪瓷缸。
“來,喝點水。”
護士把搪瓷缸遞過來。江晚意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甜甜的,像是加了糖。
“你發燒,三十九度五,”護士說,“幸虧送來及時,不然燒壞了。”
江晚意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搪瓷缸。缸子是白色的,上麵印著紅色的字:縣人民醫院。
“醫藥費......”她小聲說。
“有人幫你交了,”護士說,“一個女的,中年,說是車站碰見的。她留了話,讓你好好養病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那箇中年婦女,她不認識。隻是碰見的,隻是看她可憐,就幫她交了醫藥費?
“她......她叫什麼?”江晚意問。
護士搖搖頭:“冇說。交了錢就走了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盯著搪瓷缸裡的水。水麵上漂著一小片茶葉,打著轉。
她想起那天在供銷社,那個穿軍裝的背影,替她付了錢。今天又有人替她付了醫藥費。
為什麼對她好的,都是陌生人?
她不知道。
“你再躺一會兒,”護士說,“退燒了就可以走了。”
護士走了,門關上。
江晚意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裂縫,從這頭彎彎曲曲伸到那頭。和江家那間小屋的裂縫一樣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那箇中年婦女的臉,一會兒是陸晨風站在路燈下的影子,一會兒是江建國揚起來的手,一會兒是林舒瑤嘴角那一點笑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枕頭有點硬,硌著臉。她伸手摸了摸,枕頭下麵有個東西。拿出來一看,是一個小紙包。開啟,裡麵是一顆糖。
大白兔奶糖。
她愣住了。
誰放的?
護士?那箇中年婦女?
她把糖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。糖紙硌著掌心,涼涼的。
她想起陸晨風給她的那袋糖。還剩兩顆,在那個濕透的包袱裡。包袱不知道在哪兒,可能被收走了,可能還在。
她把手心裡的糖舉到眼前,看著它。
透明的糖紙,印著紅色的大白兔。和那些糖一樣。
她把糖紙剝開,把糖放進嘴裡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開,甜的。
她含著糖,閉上眼睛。
如果醒來的時候,能看見晨風哥哥,該多好。
但她知道不會的。
他不會來的。
糖化完了,甜味也淡了。她睜開眼睛,窗外還在下雨。嘩嘩的,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