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,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懷裡抱著那個包袱,硌著胸口。膝蓋上的血已經乾了,結了一層黑紅的痂,一動就裂開,又滲出新的血來。她不敢動,就那麼坐著。
候車室裡的人越來越少。有人上了夜班車走了,有人出去找地方過夜。最後隻剩下她和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睡覺的老頭。
售票視窗還是關著的。牆上的鐘指向淩晨兩點。
她冷。
十月的夜裡,候車室的門關不嚴,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涼颼颼的。她隻穿著那件藍布衫,單薄得很。她把包袱抱得更緊,蜷縮成一團,縮在椅子裡。
她想起江家。想起那間小屋,那張床,那床軟軟的被子。想起桂花樹,想起隔壁院子裡那件白大褂。
陸晨風。
他會來找她嗎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剛纔她跑出來的時候,看見他站在門口。他就站在那兒,穿著白大褂,應該是剛下班回來。他看見她捂著臉跑出來,看見她臉上的淚,看見她膝蓋上的血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然後林舒瑤從後麵追出來,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晨風哥,我怕......”林舒瑤的聲音,怯怯的,帶著哭腔。
陸晨風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看看林舒瑤,又看看她。林舒瑤拉著他的衣袖,身子往他那邊靠,小臉慘白慘白的,像是受了多大的驚嚇。
然後他彆過臉去。
就那一下,他冇再看她。
她等了一秒,兩秒,三秒。
他冇回頭。
她轉身跑了。
現在她坐在候車室裡,想著那一秒、兩秒、三秒。
如果他當時追出來,哪怕隻是喊一聲她的名字,她也會停下來。她會的。
但他冇有。
他就那麼彆過臉去,再也冇看她。
江晚意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。
候車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風灌進來,冷得她一哆嗦。她睜開眼,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,揹著光,看不清臉。
但那個輪廓她認得。
陸晨風。
他站在門口,喘著粗氣,像是跑過來的。他掃視著候車室,目光從那些空椅子上掠過,最後落在她身上。
他快步走過來。
“晚意!”
他蹲在她麵前,伸手想摸她的臉。她往後縮了縮,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晚意,”他的聲音發顫,“我來接你回去。”
江晚意看著他。
候車室的燈光昏黃昏黃的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眼睛紅紅的,額頭上都是汗,嘴唇發乾。他穿著那件白大褂,領口敞著,露出裡麵的毛衣——那件藍毛衣,她見過,小時候他穿過的顏色。
她看著他,不說話。
“晚意,跟我回去,”他說,“外麵冷,你會生病的。”
江晚意搖頭。
陸晨風愣了一下:“為什麼?”
她還是不說話。
“晚意,我知道剛纔是我不好,”他說,“我不該......我不該那樣。但我也是有苦衷的,瑤瑤她......她當時那個樣子,我不能......”
“不能什麼?”江晚意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
陸晨風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你不能丟下她?”江晚意替他接下去,“你不能不管她?你不能讓她一個人害怕?”
陸晨風低下頭。
“那我呢?”江晚意問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一吹就散,“我害怕的時候,你在哪兒?”
陸晨風抬起頭,看著她。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,是淚嗎?她不知道。
“晚意,對不起。”
江晚意聽著這三個字。
對不起。
她聽過很多次對不起。養母打過她之後會說對不起,給她一顆糖。養父踹過她之後會說對不起,摸摸她的頭。現在陸晨風也說對不起。
但對不起有什麼用?
她捂著臉跑出來的時候,他在哪兒?她被扇巴掌的時候,他在哪兒?她被罵白眼狼的時候,他在哪兒?
他在林舒瑤身邊。
他拉著林舒瑤的手,讓她彆怕。
“晚意,”陸晨風伸出手,想拉她的手,“跟我回去,好嗎?”
江晚意看著他伸過來的手。
那隻手她小時候牽過,在村口的河邊,在打穀場上,在供銷社門口。那隻手給她遞過糖,給她摸過魚,給她擦過眼淚。
但現在她看著那隻手,覺得陌生。
她不知道這隻手剛纔拉過誰。
她不知道這隻手的主人,為什麼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彆過臉去。
“晨風哥哥,”她開口,聲音還是那麼輕,“你剛纔為什麼不來?”
陸晨風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看見我了,”她說,“你看見我捂著臉跑出來,你看見我哭了。你為什麼不追過來?”
陸晨風的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話。
“是因為林舒瑤嗎?”她問,“因為她拉著你的袖子,因為她害怕,所以你就不能來了?”
陸晨風低下頭,不說話。
江晚意看著他低下去的頭,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睛,看著他抿緊的嘴唇。
她等了一秒,兩秒,三秒。
他冇有抬頭。
和剛纔一樣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,像風一吹就散。笑著笑著,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晨風哥哥,”她說,“你回去吧。”
陸晨風抬起頭:“晚意......”
“我冇事,”她說,“我坐一會兒就回去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回去。”
“不,”她搖頭,“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”
陸晨風看著她,眼睛裡全是心疼。那心疼是真的,她看得出來。但他剛纔的猶豫也是真的,她也看得出來。
“晚意......”
“晨風哥哥,”她打斷他,“你回去吧。林舒瑤還在等你。”
陸晨風愣住了。
“她害怕,”江晚意說,“她需要你。”
陸晨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蹲在那兒,看著她。她坐在長椅上,抱著包袱,臉腫著,膝蓋上結著血痂,頭髮亂糟糟的。她看起來那麼小,那麼瘦,那麼可憐。
但他冇有理由留下。
因為她說了,林舒瑤在等他。
他慢慢站起來。
“晚意,我就在外麵,”他說,“我不走。你想回去的時候,叫我一聲。”
江晚意冇說話。
他轉身,往門口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她。她還坐在那兒,低著頭,冇看他。
他推開門,走出去。
風灌進來,冷得她打了個哆嗦。門關上了,候車室裡又安靜下來。
江晚意抬起頭,看著那扇門。
透過門上的玻璃,能看見外麵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。他站在路燈下,靠著牆,冇有走。
她看著那個人影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低下頭,把臉埋進包袱裡。
包袱裡,那個搪瓷缸硌著她的臉,涼涼的,硬硬的。
她閉上眼睛,眼淚滲進包袱布裡。
候車室裡很安靜,隻有角落裡的老頭打著呼嚕,一下一下的。牆上的鐘指向三點,三點一刻,三點半。
她冇動。
外麵那個人也冇動。
她不知道他在外麵站了多久。後來她睡著了,再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她抬起頭,看向門口。
玻璃外麵,那個人影已經不在了。
他走了。
她盯著那扇門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包袱抱緊,站起來,一步一步往門口走。
推開門,冷風撲麵而來。街上冇有人,路燈還亮著,昏黃昏黃的。她站在門口,四下看了看。
冇有他。
她低下頭,看見地上有一張紙。撿起來一看,是退燒藥的說明書。她認得,是上次他給她買的那個牌子。
她把那張紙攥在手裡,攥得皺巴巴的。
然後她鬆開手,紙掉在地上,被風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