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不知道自己在房間裡待了多久。
樓下一直有聲音，吵吵嚷嚷的，有時高有時低。她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也不想聽清。她隻是抱著搪瓷缸，蜷縮在床上，盯著牆上那道裂縫。
後來聲音小了，冇了。
然後是腳步聲，上樓聲，經過她門口，進了林舒瑤的房間。關門聲。安靜了。
又過了很久，敲門聲響起。
“晚意。”是王秀英的聲音。
江晚意冇動。
門開了。王秀英站在門口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她看著蜷縮在床上的江晚意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下去，你爸叫你。”
江晚意坐起來，把搪瓷缸放回枕頭下麵，跟著王秀英下樓。
樓下客廳裡，江建國坐在沙發上，麵前的地上還散著碎玻璃和果盤碎片。林舒瑤坐在他旁邊，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。養父母已經不在了，那個陌生男人也不在了。
江晚意站在樓梯口，不敢往前走。
“過來。”江建國的聲音，冷得像冬天的風。
她走過去，站在茶幾前麵，低著頭。
沉默。
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那些人，”江建國終於開口，“是你帶來的？”
江晚意搖頭：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你？”江建國的聲音提高了一點，“他們怎麼知道這兒？怎麼找來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晚意說，聲音很小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江建國站起來，走到她麵前，“他們是你的養父母，你把他們帶來鬨事，你說不知道？”
江晚意抬起頭，看著他：“我冇帶他們來。我冇告訴他們地址。”
“那他們怎麼找到的？”
江晚意答不上來。
林舒瑤在旁邊小聲說：“爸，也許妹妹真的冇帶......可能是他們自己打聽的......”
“你彆幫她說話！”江建國打斷她，眼睛還盯著江晚意，“我問你，他們來要錢，你怎麼想？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五千塊，”江建國說，“你知不知道五千塊是多少？我半年工資！他們養你十八年，我就得給五千塊？”
江晚意低下頭。
“說話！”江建國吼道。
江晚意渾身一抖，眼淚掉下來。
“我......我冇讓他們來，”她說，聲音發顫，“我真的冇讓他們來......”
“那你讓他們走啊！”江建國指著門口，“剛纔他們在的時候，你怎麼不說話？你怎麼不讓他們走？”
江晚意說不出話。她當時想說的，但她說不出來。她看見養母那張臉，聽見養父那些話，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，動不了，也說不出。
“你就是想讓他們來要錢，”江建國的聲音低下來，陰惻惻的，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江家欠你的？是不是覺得我們該給你錢？”
江晚意搖頭，拚命搖頭。
“那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！”
江晚意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眼睛裡全是淚，看不清他的臉，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“我不知道......”她說，聲音小得像蚊子，“我真的不知道......”
江建國看著她，腮幫子上的肉在抖。他的手攥緊了，又鬆開，又攥緊。
林舒瑤站起來，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：“爸，你彆生氣，妹妹她......”
“你彆管！”江建國甩開她的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離江晚意隻有一步遠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呼吸很重，噴出來的氣息帶著煙味。
“你知道你回來這些天，家裡出了多少事？”他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花瓶碎了，瑤瑤受委屈了，今天又鬨這一出。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攪得不得安寧才甘心？”
江晚意搖頭。
“我問你，是不是？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，但說不出話。
江建國的手揚起來。
“爸！”林舒瑤喊了一聲。
但那隻手已經落下來了。
“啪——”
一巴掌，狠狠甩在江晚意臉上。
和早上那一巴掌同一個地方。疼還冇消，又添了新疼。江晚意被打得往旁邊一歪，撞在茶幾角上，膝蓋磕在碎玻璃上，鑽心地疼。
她跪在地上，捂著臉，渾身發抖。
耳朵裡嗡嗡響，什麼都聽不清。隻看見江建國的嘴在動，在說什麼，但聽不見。隻看見林舒瑤站在旁邊，嘴也在動，也聽不見。隻看見王秀英從廚房門口走過來，站在江建國身後，看著他，冇看她。
她跪在地上，捂著火辣辣的臉，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流下來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地上的碎玻璃反射著燈光，亮晶晶的。
她盯著那些亮晶晶的碎片，一動不動。
“滾！”
江建國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，又像在耳邊炸開。
“我們江家冇有你這種白眼狼！滾！”
江晚意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他的臉扭曲著，紅著眼睛，喘著粗氣。林舒瑤在旁邊拉他，小聲說著什麼。王秀英站在後麵，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。
她慢慢站起來。
膝蓋疼得她差點又跪下去，她扶住茶幾，站穩了。
她看著江建國，看了幾秒。然後轉身，一步一步往樓上走。
身後，江建國還在罵什麼，她聽不清了。
她上樓，進自己房間，關上門。
她走到床邊，坐下來。
膝蓋上的血還在流，把褲子染紅了一片。她低頭看著那片紅，看著血慢慢滲進布料裡，暈開，變成一團深色的印子。
臉疼，膝蓋疼，頭疼，渾身都疼。
但她冇哭。
她隻是坐著，看著膝蓋上那片紅，一點一點擴大。
窗外，天黑了。
她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後來她站起來，開啟櫃子，拿出那個包袱。她把枕頭下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，放進去：那袋糖，還剩兩顆；那個藥盒，空了一半；那兩分錢，小小的，圓圓的；那個本子，夾著五張糖紙；那個搪瓷缸，白色的，牡丹花褪了色，底上刻著“給晚晚”。
她把包袱繫好，抱在懷裡。
然後她坐在床邊，等。
等什麼？
等有人來敲門，跟她說“彆走”。
等有人來敲門，跟她說“對不起”。
等有人來敲門，跟她說“剛纔的話不算數”。
她等著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來，從小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上。月光很白，很冷。
冇人來敲門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開啟門。
走廊裡黑漆漆的，隻有夜燈亮著，昏黃昏黃的。林舒瑤的房間門關著，江建國的房間門關著。樓下也黑著，冇開燈。
整個江家都睡了。
她輕輕下樓，輕輕開啟大門，走出去。
院子裡，桂花樹靜靜地站著，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抱著包袱，走出院子，走出巷子。
街上冇人，路燈亮著，隔很遠一盞，昏黃昏黃的。她沿著街往前走，不知道往哪兒走。
走了一會兒，她停下來，站在街邊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天。天上有很多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一閃一閃的。
她想起小時候，夏天晚上，她和村裡的孩子在打穀場上數星星。陸晨風也在，指著天上說那是北鬥七星，那是牛郎織女星。她數著數著就困了，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。
現在她一個人在街上，抱著包袱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汽車站，候車室還開著。她走進去，找了個角落的座位，坐下來。
候車室裡很空，隻有幾個人，東倒西歪地靠著椅子睡覺。售票視窗關著，牆上掛著一個大鐘，指標指著十一點二十。
她把包袱抱在懷裡，靠著椅背，閉上眼睛。
膝蓋還在疼，臉還在疼，渾身發冷。
她蜷縮成一團，把包袱抱得更緊。
包袱裡，那個搪瓷缸硌著她的胸口，涼涼的，硬硬的。
她摸著那個硌人的地方，慢慢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