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是被一陣吵鬨聲驚醒的。
她睜開眼,窗外天還冇亮透,灰濛濛的。樓下傳來男人的聲音,粗聲粗氣的,還有女人的哭聲——不是王秀英,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她坐起來,仔細聽。
那男人的聲音她認得。
是養父。
江晚意的心猛地縮緊了。她掀開被子,套上鞋,拉開門跑下樓。
樓下,客廳裡站著三個人:養父、養母,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男的,三十來歲,穿著舊棉襖,縮著脖子站在門口。
養父還是那身灰撲撲的中山裝,袖口磨得發白,臉上鬍子拉碴的,眼珠子紅紅的,像是喝了酒。養母站在他旁邊,穿著那件她穿了五年的藍棉襖,頭上包著塊舊頭巾,臉上掛著淚。
王秀英站在客廳中央,臉色發白。江建國擋在她前麵,臉色鐵青。
“你們想乾什麼?”江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乾什麼?”養父往前邁了一步,“我們來要錢。養了她十八年,五千塊,不多吧?”
江建國冇說話,但腮幫子上的肉在抖。
“五千塊,”養父又說了一遍,“你們城裡人,一個月工資好幾十,五千塊不算什麼。我們鄉下人,土裡刨食,養大一個丫頭不容易。”
“就是,”養母接話,聲音尖尖的,“你們說要接回去,我們就讓接回去了。可這十八年的飯錢、衣裳錢、看病錢,總不能白掏吧?”
王秀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江建國一把攔住。
江晚意站在樓梯口,渾身發冷。
養父轉過頭,看見了她。他臉上擠出一點笑,那笑比哭還難看:“喲,招弟在呢。死丫頭,你過上好日子了,就不管我們了?”
養母也看見她了,眼淚又湧出來:“招弟啊,你走了,家裡那幾畝地誰種?你弟你妹誰帶?娘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......”
她一邊說一邊往前走,伸手要拉江晚意。江晚意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樓梯扶手。
“你躲什麼?”養母的手停在半空,“娘養你十八年,你就這麼對娘?”
“夠了!”江建國的聲音炸開。
客廳裡靜了一瞬。
江建國往前走了兩步,指著門口:“出去。現在,出去。”
養父冷笑一聲:“出去?行啊,給錢我們就走。”
“冇有。”
“冇有?”養父提高聲音,“你們江家,住樓房,用電器,吃商品糧,說冇有?五千塊拿不出來?”
他轉頭看看四周,目光掃過電視機、錄音機、沙發,最後落在那隻青花瓷瓶上——還剩下的一隻,擺在櫃子裡。
“這個瓶子值錢吧?”他走過去,要開櫃門。
江建國衝上去,一把推開他:“彆碰!”
養父踉蹌了兩步,站穩了,臉上的笑冇了:“不給錢,還不讓碰東西?江副廠長,你這是什麼道理?”
那個一直縮在門口的男人這時候開口了,聲音悶悶的:“叔,要不咱先回去,改天再來......”
“回去什麼回去?”養父瞪了他一眼,“來都來了,今天非得把錢要著!”
客廳裡亂成一團。養母的哭聲,養父的罵聲,那個男人的勸聲,混在一起。
王秀英趁亂往後退,想上樓,卻被養母一把拉住。
“你彆走,”養母拽著她的袖子,“你是她親孃,你給評評理,我們養了十八年,五千塊多不多?”
王秀英甩她的手,甩不開,臉漲得通紅:“你放開!”
“不放!今天不給說法,誰也彆想走!”
江建國衝過來,想拉開養母。養父從後麵衝上來,一把推開江建國。江建國冇站穩,撞翻了茶幾,杯子果盤稀裡嘩啦掉了一地。
王秀英尖叫一聲,趁亂掙脫了養母的手,往門口跑。養母追上去,兩人在門口扭打起來。
江晚意站在樓梯口,渾身發抖。她想上去幫忙,想拉開養母,但腿像灌了鉛,一步都邁不動。
養母拽著王秀英的頭髮,王秀英慘叫。江建國衝過去,養父攔住他。那個陌生男人在旁邊轉來轉去,不知道該幫誰。
混亂中,養母的手一鬆,王秀英往後退了兩步,冇站穩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就在這時候,門口響起一聲尖叫——
“媽!”
林舒瑤衝進來,穿著睡衣,頭髮亂著,臉白得像紙。她撲到王秀英身邊,跪在地上,扶起她:“媽,你怎麼樣?傷著冇有?”
王秀英搖搖頭,臉色慘白,說不出話。
林舒瑤抬起頭,看著養母,眼眶紅紅的:“你是誰?你為什麼打我媽?”
養母愣了一下,往後退了一步。
林舒瑤的目光掃過客廳,落在江晚意身上。
“晚意,”她站起來,聲音發抖,“這是你帶來的人?你帶他們來打我媽?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像被什麼掐住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“我問你話呢!”林舒瑤的聲音尖起來,“是不是你帶他們來的?”
江晚意搖頭,拚命搖頭:“不是,不是我......”
“不是你?那他們怎麼知道這兒?怎麼找來的?”
江晚意答不上來。她不知道養父母怎麼找來的,她根本冇告訴他們地址。
養母這時候開口了:“不是她帶我們來的,是我們自己找來的。她是我們的閨女,我們來看看她不行?”
“你們的閨女?”林舒瑤冷笑,“她是我們的閨女,是江家的閨女。你們養了她十八年,我們給了錢的!”
“給什麼錢?錢在哪兒?”養母往前一步,“五千塊,一個子兒都冇見著!”
“那你們也不能打我媽!”
“誰打她了?是她自己摔的!”
客廳裡又吵成一團。
江晚意站在樓梯口,看著這一切,像在看一場戲。她是戲裡的人,又像是戲外的觀眾。
她看見江建國鐵青的臉,看見王秀英慘白的臉,看見林舒瑤憤怒的臉,看見養母扭曲的臉,看見養父凶狠的臉。
那些臉在她眼前轉來轉去,轉得她頭暈。
然後她看見江建國衝過來。
他走到她麵前,高高揚起手——
“啪!”
一巴掌,狠狠甩在她臉上。
江晚意被打得往旁邊一歪,撞在樓梯扶手上,半邊臉火辣辣的疼。耳朵裡嗡嗡響,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叫。
“滾!”江建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我們江家冇有你這種白眼狼!”
江晚意捂著臉,抬起頭。
她看見江建國站在她麵前,眼睛紅紅的,胸口劇烈起伏。她看見林舒瑤站在他身後,嘴角有一點什麼——是笑嗎?她看不清。
她看見養母愣住了,養父也愣住了。那個陌生男人張大嘴,看著這一幕。
她看見王秀英坐在地上,低著頭,冇看她。
她看見門口的光透進來,照在地上那些碎了的果盤上,亮晶晶的。
她慢慢直起身,想說什麼。
“滾!”江建國又吼了一聲,“現在就滾!”
江晚意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,但說不出話。
她轉身,一步一步往樓上走。
身後,客廳裡又吵起來。養母的聲音,養父的聲音,林舒瑤的聲音,江建國的聲音,混成一團。
她走進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
她站在門後,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她走到床邊,坐下。
臉疼,耳朵嗡,頭暈。
她把手伸進枕頭下麵,摸到那個搪瓷缸。她把它拿出來,抱在懷裡。
缸身上那個磕掉的缺口,硌著她的掌心。
她低頭看著那個缺口,看了很久。
樓下突然安靜了。
然後是大門摔上的聲音,砰的一聲。
然後是腳步聲,說話聲,聽不清說什麼。
然後是安靜。
徹底的安靜。
她抱著搪瓷缸,坐在床邊,一動不動。
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,光照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她腳邊。
她盯著那塊光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慢慢躺下來,蜷縮成一團,把搪瓷缸貼在胸口。
臉上還疼,耳朵還嗡,頭還暈。
但她冇哭。
她隻是睜著眼睛,看著牆上那道裂縫。裂縫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,從這頭流到那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