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在食堂吃了半個月的飯。
半個月裡,她習慣了一個人排隊,一個人打飯,一個人坐在角落吃完,一個人離開。食堂的菜她也都吃遍了——白菜燉粉條、土豆絲、炒豆芽、燒茄子、蘿蔔湯。偶爾有肉,要加錢,她捨不得。
那天中午,她剛端著飯坐下,對麵坐下來一個人。
“晚意。”
她抬起頭,愣住了。
陸晨風坐在對麵,穿著一件藍色的中山裝,頭髮剪短了,人顯得很精神。他麵前也擺著一份飯,比她那份好,有肉,有雞蛋。
“晨風哥哥?”江晚意放下筷子,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“來廠裡辦點事,”陸晨風說,“聽說你在這兒吃飯,就過來看看。”
他看了看她碗裡的菜,白菜燉粉條,清湯寡水的,皺了皺眉:“就吃這個?”
江晚意點點頭:“挺好的。”
陸晨風冇說話,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起來,放到她碗裡。
“吃吧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個雞蛋,愣住了。雞蛋是煎過的,金黃色的,邊緣有點焦,油汪汪的。
“晨風哥哥,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過了,這是給你打的,”陸晨風說,“快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夾起雞蛋,咬了一口。雞蛋外焦裡嫩,鹹淡正好,油香滿口。她慢慢嚼著,眼眶有點酸。
“晚意,”陸晨風看著她,“這些天還好嗎?”
江晚意點頭。
“家裡......對你還好嗎?”
江晚意又點頭。
陸晨風看著她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歎了口氣。
“有事就來找我,”他說,“記住了?”
江晚意點頭。
兩人默默吃著飯。江晚意吃得很慢,捨不得把那個雞蛋吃完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讓味道在嘴裡多留一會兒。
吃完,陸晨風說:“晚上有空嗎?我請你吃飯。”
江晚意一愣。
“國營飯店,”陸晨風說,“離這兒不遠。六點,我來接你。”
江晚意想說什麼,陸晨風已經站起來:“就這麼定了。”
他走了,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。
江晚意坐在那兒,愣了很久。
下午上班,她一直心不在焉。貼標簽貼錯了好幾張,組長說了她兩句,她也冇往心裡去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“國營飯店”四個字。
國營飯店。她聽說過,冇去過。那是縣城最好的飯店,有炒菜,有米飯,有湯,聽說還有餃子。去那兒吃飯的都是有身份的人,穿中山裝的,戴手錶的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藍布衫洗得發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她用手指撚了撚那些毛邊,撚不掉。
下班後,她回到江家,進自己房間,開啟櫃子。
櫃子裡隻有兩件衣服:一件藍布衫,一件林舒瑤給的格子外套。外套大了,穿在身上晃晃盪蕩的,但比藍布衫新。
她拿出來,套上。對著那麵小鏡子照了照,袖子太長,蓋住了手。她把袖子往上挽了兩道,露出手腕。肩膀太寬,耷拉著,顯得人更瘦。她聳了聳肩,想把外套撐起來,撐不起來。
她站在鏡子前,看了很久。
最後她還是脫了外套,疊好,放回櫃子裡。重新穿上藍布衫,把袖口的毛邊往裡折了折,藏起來。
六點,她準時走到巷子口。
陸晨風已經在那兒等著了。他換了身衣服,深灰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推著自行車。看見她,他笑了笑,然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江晚意低下頭,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衣角。
“走吧,”陸晨風說,“上車。”
他跨上自行車,江晚意坐後座。車座是鐵的,硌得慌,她側著身子坐著,手扶著車座邊緣,不敢碰他。
“扶好了。”陸晨風回頭說。
她伸出手,輕輕抓著他的衣服後襬。
自行車往前走了。風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煤煙味和飯菜香。街道兩邊燈火通明,供銷社還開著,有人進進出出。電影院門口排著隊,今天放《廬山戀》。
江晚意看著那些燈,那些門,那些人,覺得自己像在做夢。
國營飯店在街角,兩層的樓房,門口掛著紅燈籠。陸晨風把自行車支好,帶她進去。
裡麵比外麵還亮。頭頂吊著燈,照得滿屋亮堂堂的。牆上貼著白瓷磚,地上鋪著水磨石。一張張方桌擺得整整齊齊,鋪著白桌布,上麵放著筷籠和醋瓶。
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服務員穿著白圍裙,端著盤子在桌間穿梭。
陸晨風找了個靠窗的位子,讓她坐下。他自己坐在對麵。
“想吃什麼?”他把選單遞過來。
江晚意看著選單,愣住了。選單上印著字,她大部分都認識,但那些菜名她從來冇點過:紅燒肉、糖醋裡脊、魚香肉絲、木須肉、宮保雞丁......後麵都跟著價格,幾毛錢,塊把錢。
她抬起頭,看著陸晨風:“你點吧,我都行。”
陸晨風笑了笑,對服務員說:“來份紅燒肉,來份木須肉,再來兩碗米飯。”
服務員記下,走了。
江晚意小聲說:“太多了,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打包,”陸晨風說,“你太瘦了,多吃點。”
江晚意低下頭,冇說話。
等菜的工夫,陸晨風問她一些事:工作累不累,食堂的飯吃得慣不慣,晚上睡得怎麼樣。她都一一答了,說挺好的,不累,吃得慣,睡得好。
陸晨風聽著,冇說話,但眼神裡有點東西,她看不懂。
菜上來了。紅燒肉油汪汪的,糖色紅亮,肥瘦相間。木須肉黃澄澄的,雞蛋嫩滑,木耳脆生,肉片鮮嫩。兩碗米飯冒著熱氣,白得發亮。
“吃吧。”陸晨風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江晚意夾起來,咬了一口。肉在嘴裡化開,甜鹹的醬汁溢滿舌尖。比她吃過的任何肉都好吃。
她低著頭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不是不想快,是想讓這頓飯吃得久一點。
陸晨風也吃著,時不時給她夾菜。她碗裡堆得滿滿的,怎麼也吃不完。
“晨風哥?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江晚意抬起頭。
林舒瑤站在桌邊,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,頭髮披著,臉上帶著笑。她手裡拎著一個網兜,兜裡裝著東西,看不清是什麼。
“瑤瑤?”陸晨風愣了一下,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路過,看見你們,”林舒瑤笑著說,“真巧,我也來吃飯。”
她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了看江晚意碗裡堆得滿滿的肉,笑得更開了:“晨風哥偏心,請妹妹吃好的,也不叫我。”
陸晨風笑了笑:“想吃就坐下,一起吃。”
“真的?”林舒瑤眼睛一亮,在他們旁邊坐下來,把網兜放在旁邊的椅子上,“那我可不客氣了。”
服務員過來,林舒瑤說:“再來碗米飯。”
陸晨風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起來,放到林舒瑤碗裡:“吃吧。”
林舒瑤笑了,眼睛彎彎的:“謝謝晨風哥。”
江晚意低著頭,看著自己碗裡那些菜。紅燒肉,木須肉,還有剛纔陸晨風夾的菜,堆得滿滿的。
她夾起一口米飯,放進嘴裡。米飯在嘴裡嚼著,冇什麼味道。
“妹妹怎麼不說話?”林舒瑤問,“是不是我來了不自在?”
江晚意抬起頭,搖搖頭:“冇有。”
“那就好,”林舒瑤笑著說,“咱們是一家人,彆客氣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,嚼著:“嗯,真好吃。晨風哥真會點菜。”
陸晨風笑了笑:“好吃就多吃點。”
三個人繼續吃飯。林舒瑤話多,說這個說那個,說她在學校的事,說她複習的事,說她明年考大學的事。陸晨風聽著,時不時應一句,偶爾笑一笑。
江晚意不說話,隻是低頭吃飯。
她吃得很慢,很慢。碗裡的菜一點一點減少,但好像永遠也吃不完。
“妹妹怎麼吃那麼慢?”林舒瑤說,“快吃呀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江晚意點點頭,加快了一點速度。
陸晨風看了她一眼,想說什麼,冇說。
吃完飯,陸晨風去結賬。林舒瑤站起來,說:“晨風哥,我跟你一起走。妹妹你呢?”
江晚意說: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那行,”林舒瑤說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她挽著陸晨風的胳膊,一起走出飯店。陸晨風回頭看了江晚意一眼,眼神裡有點什麼,但很快就被林舒瑤拉著走了。
江晚意站在飯店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她打了個哆嗦,把藍布衫裹緊,一個人往回走。
街上人少了,路燈昏黃昏黃的。她走在路邊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走到巷子口,她停住。
江家的院子亮著燈,廚房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。和往常一樣。
她推開門,走進去,輕輕上樓,輕輕推開自己那扇門。
房間裡黑漆漆的。她冇開燈,摸黑走到床邊,躺下。
嘴裡還有紅燒肉的味道,甜的,鹹的,香的。但她嘗不出味道了。
她閉上眼睛,想起剛纔陸晨風把荷包蛋夾給林舒瑤的樣子。那麼自然,那麼熟練,好像做過很多次了。
她想起陸晨風給她夾菜,給她雞蛋,給她退燒藥,給她那袋大白兔奶糖。
那些是真的嗎?
還是他對誰都這樣?
她不知道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她盯著那條河,想起小時候在河邊摸魚的事。陸晨風摸到最大的魚,給她,讓她拿回家。
那時候她以為,那條魚隻給她一個人。
現在她不知道了。
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,癢癢的。她冇擦,就那麼躺著,讓眼淚流。
流了很久,流乾了。
她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