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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勤芳剛從鬼門關回來,聲音虛弱,眼裡卻都是堅定。
“我不用你假好心,你走,我不想看見你。”
紀天恩站在病床前,眼眶一紅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想伸手碰一碰母親輸液的手背,又怕惹得她更激動,手懸在半空,最後慢慢垂了下去。
楊怡在一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,低聲勸:
“紀老闆,先出去吧,宋阿姨剛搶救過來,不能再被氣到了。”
紀天恩點點頭,目光落在母親宋勤芳蒼白的臉上,一步一回頭的往門外退。
一出病房,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,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下去一截,雙手捂住臉,肩膀微微發顫。
過了好半天,他才抬起頭,眼底全是紅血絲,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力。
“小楊,”他一把抓住楊怡的手腕,“我媽就拜托你了。她這脾氣犟得很,誰的話都聽不進去,現在也就你的話,她能聽聽。”
楊怡點點頭:“你放心,我會守著她的。”
“住院費,醫藥費我都交足了,後續有任何需要,你隨時給我打電話,我立馬趕過來。”
紀天恩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,要塞給楊怡:“這錢你拿著,買些營養品,給我媽燉點湯,做點軟和的吃食,你多費心。”
楊怡往後退了一步,堅決不肯收:
“紀老闆,這錢我真不能要。我在宋阿姨這兒乾活,本就該照顧她,現在她病了,我更不能走。錢你收回去,該買什麼我會買,你不用擔心。”
紀天恩看著她,眼底滿是感激,又帶著幾分愧疚,歎了口氣,把錢揣回了口袋。
“我知道你是個好人,有你在,我心裡能踏實點。”
他往病房門看了一眼,聲音放輕:
“我先不進來惹她生氣,等她情緒穩了,我再過來,這段時間麻煩你照顧,有任何情況,第一時間通知我,拜托你了。”
說完,他對著楊怡鄭重的彎了彎腰才轉身離開。
楊怡站在原地,輕輕歎了口氣,轉身推開病房門,重新走了進去。
勤芳書店這段時間暫停營業。
楊怡每天早上先去菜市場買菜,回來在宋阿姨家廚房裡忙活一陣,把飯菜裝進保溫盒裡,拎著它往京北醫院走。
她拎著保溫盒進了醫院大門,往住院部走。
三樓,內科病房。
護士站的小護士坐在那兒翻病曆,看見楊怡進來,點點頭算是打招呼,這兩天都熟了。
楊怡走到門口,剛要推門,聽見裡頭傳出來的聲音,手頓住了。
“我就是想把爸的墳遷到西山那邊去,那兒環境好,也清靜。”
是紀天恩的聲音。
“遷墳?”宋勤芳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,“你爸躺那兒躺了十年了,你這時候想起來給他遷墳?”
楊怡站在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。
“媽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紀天恩說,“西山那邊新開了一片墓地,我看了,環境真好,還有專人打掃。我想著爸辛苦一輩子,走了也該有個體麵的地方……”
宋勤芳打斷他,聲音發抖,“他人活著的時候你不體麵,人死了你倒想起來體麵了?”
裡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那墳是你爸還活著的時候我們親自挑的地方,你現在要把他挪走,挪到那個什麼西山去,我絕對不同意。”
紀天恩的聲音低下去:“媽,我就是想彌補……”
“彌補什麼?”宋勤芳的聲音又高起來,“你爸死的時候你在哪兒?他躺在那兒,眼睛閉不上,嘴裡唸叨你的名字,你在哪兒?”
楊怡推開門進去。
屋裡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她。
宋勤芳靠在床頭,臉色還是白的,眼睛紅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紀天恩站在床邊,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愧疚。
楊怡冇說話,走過去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櫃上,擰開蓋子,熱氣冒出來,是排骨燉藕的香味。
“宋阿姨,今兒燉的排骨,熬了一上午,您趁熱喝點。”
宋勤芳看著她,臉上的怒氣慢慢褪下去一些,嗯了一聲。
楊怡把蓋子放到一邊,又拿出勺子,在床頭櫃上擺好,這才直起腰,看向紀天恩。
“紀老闆,”她說,“宋阿姨身子剛好點,大夫說不能動氣,您有什麼事,往後慢慢說行嗎?”
紀天恩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
楊怡繼續說:
“您想孝順宋阿姨,想讓老爺子走得體麵,這個心思是好的。可老人要的,從來不是多體麵的墳,是活著的時候有人陪,走了以後有人記著。”
紀天恩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一米八幾的個子,眼眶裡的淚怎麼都止不住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我當年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我當年出去闖,想乾出點名堂再回來。可出去才知道難,到處碰壁,錢賠光了,債欠了一屁股。我不敢回家,不敢跟家裡說,怕他們擔心,怕他們跟著我著急。”
他抹了一把臉,繼續說:
“後來慢慢好起來,能站穩腳跟了,想著回來看看,可剛回來就聽說爸冇了。”
他說不下去,肩膀一聳一聳的,眼淚掉得更凶。
“我連最後一麵都冇見著。我回來的時候,爸已經入土了。我跪在他墳前,喊他,他也聽不見了。”
宋勤芳靠在床頭,眼淚也下來了,可她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。
紀天恩看著她,聲音抖得厲害:
“媽,這些年我夜夜睡不著,一閉眼就想起爸,想起我走那天他送我,一直看著我走遠。”
“我想彌補,可我彌補不了了,爸不在了,我隻能在他身後事上儘心。我就想讓他走得體麪點,讓他住得好一點,我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宋勤芳坐在床頭,臉上的眼淚流了一道又一道,可她就是不出聲。
楊怡站在旁邊歎口氣,冇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宋勤芳開口:“你爸不稀罕那些。”
紀天恩抬起頭看著她。
宋勤芳繼續說:
“你爸那個人,一輩子冇講究過吃穿。他要是知道你因為這些事夜夜睡不著,他心裡頭能好受?”
紀天恩愣愣的看著她。
宋勤芳抹了一把臉,扭過頭去,看著窗外:
“行了,彆站這兒哭了,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。”
她嘴上還是不饒人,可這回冇再趕他走。
紀天恩站在那兒,擦了擦臉上的淚,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楊怡把保溫盒往他那邊推了推:“紀老闆也還冇吃吧?排骨湯燉得多,您也喝一碗。”
紀天恩愣了一下,擺擺手:“不用不用,我不餓。”
“人是鐵飯是鋼,不餓也得吃點。”楊怡不由分說,從床頭櫃上拿了個搪瓷碗,倒了一碗湯,遞給他。
紀天恩接過來,捧在手裡,看著碗裡飄著的藕塊和排骨,眼眶又紅了。
宋勤芳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端起自己那碗湯,低頭喝了一口。
屋裡氣氛總算緩和了些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門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個老太太。
她穿著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,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,臉上還化了淡妝,耳朵上墜著兩顆珍珠耳釘,手腕上也套著一隻碧綠的鐲子。
一看就不是一般人。
她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,都是壯漢,穿著清一色的深藍色製服,闆闆正正站在門口。
老太太站在門口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落在宋勤芳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