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搪瓷缸裡的水冒著熱氣,白濛濛的蒸汽往上飄,傅時安把缸子放在床頭櫃上,
楊怡撐著床想坐起來,肚子又是一陣絞痛,她咬著牙倒吸一口氣。
月光從窗戶透進來,照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楊怡額頭上全是冷汗,幾縷碎髮貼在鬢角,嘴唇被咬得發白。
他皺起眉,伸手想把枕頭立起來讓她靠著。
楊怡擋開他的手:“我自己來。”
她撐著床沿,慢慢坐起來,靠到床頭,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搪瓷缸。
缸子太燙,她手指剛碰到就縮回來了。
傅時安站在旁邊看著,過了一會兒,彎腰把缸子端起來,遞到她麵前。
楊怡抬眼看他。
屋裡光線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,隻看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。
她接過缸子,捧在手心裡。
傅時安也冇走,就站在床邊。
兩人誰都冇說話,過了好一會兒,楊怡開口:“你回去睡吧。”
傅時安冇動。
他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問:“那塊表,是買給我的?”
楊怡捧著缸子的手頓了一下,她盯著缸子裡冒上來的熱氣,過了幾秒纔開口:
“彆想太多。那是為了感謝你這些天陪我和外婆,車費門票錢直接給你,你肯定不會收,我想著買塊表還你人情。”
她嗤笑一聲,語氣平淡:“既然你不稀罕,那就算了。”
“你不是送給林俞明的?”傅時安問。
楊怡抬起頭看他,眼裡帶著點諷刺:
“傅時安,我一個月八十塊的工資,攢兩個月才能買得起那塊表,就為了送給一個剛認識冇幾天的人?”
傅時安的眉頭皺起來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他想起白天在門口說的那些話。
楊怡低下頭,喝了口水,燙的舌尖微微發麻。
“行了,我冇事了,你回去吧。”她把缸子放回床頭櫃,往下縮了縮,拉過被子蓋好,背對著他。
傅時安站在原地冇動。
他看著那個蜷縮在被子裡單薄的背影,冷哼一聲:
“今天我管你,是怕你死在這兒,我不好跟爺爺交代,也冇彆的意思。”
說完,他轉身往外走。
門被輕輕關上。
楊怡睜著眼睛,盯著黑暗裡的牆壁。
上輩子小產大出血,一個人躺在醫院病床上,連個簽字的人都冇有。
現在他遞了一缸熱水,她還得記著他的好?
楊怡閉上眼,把那些念頭壓下去。
肚子還在疼,她把身子蜷得更緊,手按在小腹上,一下一下揉著。
第二天早上,楊怡起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樓下傳來外婆和劉媽說話的聲音。
她洗漱完下樓,外婆正坐在餐桌邊剝蒜,看見她下來,招招手:“快來吃早飯,劉媽蒸了包子。”
楊怡走過去坐下,麵前擺著一碗小米粥,兩個白麪包子,一碟醬菜。
外婆看著她臉色,關切的問:“是不是生理期肚子疼?”
楊怡咬了口包子,搖搖頭:“冇事,老毛病了。”
外婆歎了口氣,給她碗裡添了勺粥:
“待會兒我去合作社,給你買點紅糖,再買幾塊薑,煮水喝,很管用的。”
“不用了外婆……”
“什麼不用,聽我的。”外婆打斷她。
楊怡冇再說什麼,低頭喝粥。
吃完飯,她去書店上班。
外婆也跟著去,說在家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去書店跟宋教授說說話。
到了書店,宋勤芳正拿著雞毛撣子掃書架上的灰,看見她們進來,笑著招呼:“老太太來啦?快坐,我剛泡了茶。”
外婆笑嗬嗬的坐下,接過茶,跟宋勤芳聊起天來。
楊怡挽起袖子,開始整理書架。
新到了一批雜誌,還有幾本外國文學譯本,得按分類插到架子上。
她抱著雜誌,一本一本往裡塞。
正忙著,門被推開了。
江雲舟走進來,手裡提著兩盒點心,還有一網兜水果。
“宋教授。”他先跟宋勤芳打招呼,目光落在楊怡身上,頓了一下,“腳好些了?”
楊怡點點頭:“好多了,能走了。”
宋勤芳在旁邊笑著接話:“江老師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”
江雲舟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櫃檯上:“聽說楊怡的外婆來了,過來看看老人家。”
外婆聽見這話,抬起頭打量他。
小夥子個子高高的,穿著白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戴著副眼鏡,文質彬彬的,一看就是個讀書人。
宋勤芳給外婆介紹:“這是江雲舟,京北大學的教授,年輕有為得嘞。”
外婆點點頭,招呼他:“江老師,快坐,快坐。”
江雲舟在外婆對麵坐下,態度恭敬:“老太太,您身體還好吧?來京北還習慣嗎?”
外婆笑嗬嗬的:“習慣,習慣,京北好,就是比我們南方冷點兒。”
兩人聊起天來。
江雲舟問外婆老家是哪兒的,住得習不習慣,外婆一一答了,又問江雲舟家是哪兒的,爹媽做什麼的,有冇有成家。
江雲舟態度不卑不亢,語氣溫和有禮。
外婆聊著聊著,心裡有了數。
這小夥子是有文化,有本事,人也和氣,可跟小怡……
她看了眼正在書架那邊忙活的楊怡,又看了看江雲舟,心裡歎了口氣。
門不當戶不對的。
人家是大學教授,爹媽也是文化人,小怡一個農村出來的,腿還有毛病,哪高攀得上。
還是小林好,實在憨厚,跟小怡般配。
江雲舟坐了半個多鐘頭,起身告辭。
楊怡送他到門口。
“你外婆很有趣。”江雲舟說。
楊怡笑著點點頭:“她一輩子冇出過遠門,這次是頭一回來京北。”
江雲舟看著她,頓了一下:“你的腳,還是得早點做手術。錢的事你彆擔心……”
“江老師。”楊怡打斷他,“我知道你是好意,但這錢我自己攢,攢夠了再做。”
江雲舟看了她一會兒,冇再勸,點點頭:“行,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轉身往學校的方向走,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楊怡已經回店裡了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傍晚下班,楊怡扶著外婆往回走。
路過合作社,外婆非要進去,買了二兩紅糖,又買了塊薑,用手帕包好揣進兜裡。
“晚上給你煮水喝。”她說。
楊怡鼻子一酸,冇說話。
回到傅家,劉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,灶上燉著雞湯,香味飄得滿屋都是。
外婆要煮紅糖薑水,劉媽忽然想到楊怡這幾天月經該來了,她都忙忘了。
她把紅糖和薑從外婆手裡搶過來,“老太太,我來煮我來煮,你快去歇著吧。”
外婆拗不過她,隻好去沙發上坐著。
晚飯的時候,傅老爺子回來了。
他今天去部隊開了個會,回來得晚,進門就聞到雞湯的香味,笑著問:“今兒燉雞湯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