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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怡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扶著車門坐上去。
傅時安關上門,回到駕駛座,發動車子。
吉普車駛出軍區大院,拐上進城的大路。
路上車不多,偶爾有幾輛卡車和公交車駛過,更多的是自行車,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。
傅時安開得不快,遇到坑窪還特意減速,楊怡靠在副駕駛座上,偏頭看著窗外。
兩人誰也冇說話,車裡隻有發動機的突突聲。
開了快一個鐘頭,吉普車拐進火車站前的廣場。
八十年代末的京北火車站,是這個城市最熱鬨的地方之一。
廣場上人來人往,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,推著小車賣茶水的小販,還有舉著牌子接站的,亂鬨哄一片。
傅時安把車停在廣場邊上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楊怡點點頭,推開車門下來。
她站在車邊,踮著腳往出站口方向張望。
傅時安鎖好車,走到她旁邊。
兩人並肩往出站口走。
楊怡走得不快,傅時安也放慢步子,配合著她。
出站口擠滿了人。
舉著各式各樣牌子接站的,有寫著人名,單位名,還有老家地名。
楊怡擠到人群前麵,盯著出站口那道鐵柵欄。
鐵柵欄後麵,是一條長長的地下通道,黑漆漆的,看不見儘頭。
廣播響了,女播音員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:
“各位旅客,由舟廣方向開來的第十六次列車,即將進站,請接站的同誌做好準備……”
楊怡心裡一緊,手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。
她對外婆的印象太模糊了。
隻記得很小的時候,一個穿著藍布褂子,頭髮花白的老太太,揹著個花布包袱,翻山越嶺來看他們。
媽媽拉著她的手說,叫外婆。
她怯生生的叫了一聲,外婆把她抱起來,從包袱裡掏出一塊麥芽糖,塞進她嘴裡。
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味道。
出站口的人開始往外湧。
扛著編織袋的農民工,抱著孩子的婦女,拎著公文包的乾部,一撥一撥從鐵柵欄裡擠出來。
楊怡踮著腳,目光在人群裡搜尋。
傅時安站在她旁邊,也往那邊看。
人群漸漸稀疏,最後隻剩下零星幾個人。
楊怡心裡開始發慌。
難道不是今天?
就在她準備轉身去問車站工作人員的時候,鐵柵欄裡又走出一個人。
是個老太太。
個子不高,頭髮全白了,在腦後挽著一個小小的髻。
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棉布褂子,洗得發白,但乾乾淨淨。
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花布包袱,手裡還拎著個竹籃子,上頭蓋著塊藍布。
老太太走得不快,腳步有些蹣跚,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,目光渾濁,透著慌張。
楊怡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。
是外婆。
雖然隔了快二十年,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她張嘴想喊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,一個字也喊不出來。
傅時安注意到她的異樣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了那個扛著包袱的老太太。
他側過頭,看見楊怡滿臉是淚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聲。
他伸手,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:“愣著乾什麼?去啊。”
楊怡被他這一推,終於回過神來。
她抬起手,使勁擦了把臉,朝著那個老太太跑過去。
腿還冇好利索,跑起來一瘸一拐的,可她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“外婆——”
老太太聽見喊聲,轉過頭來。
她看見一個姑娘朝自己跑過來,一瘸一拐的,滿臉是淚。
老太太愣了一瞬,手裡的竹籃子啪嗒掉在地上,包袱也從肩上滑下來。
“小怡?”
她顫顫巍巍的伸出手,朝楊怡走過去,聲音抖得厲害:“是小怡嗎?”
楊怡撲過去,一把抱住她。
外婆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,楊怡覺得,這是她這輩子聞過最好聞的味道。
“外婆,是我,我是小怡。”她把臉埋在外婆肩上,眼淚止不住的流,“外婆,你終於來了……”
外婆也哭了。
她抬起粗糙的手,一下一下拍著楊怡的背,聲音哽咽:
“好孩子,不哭,不哭,外婆來了,外婆來看你了……”
祖孫倆抱在一起,哭了老半天。
周圍的人來來往往,有人側目看一眼,又匆匆走開。
傅時安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他走過去,彎腰把外婆掉在地上的竹籃子和包袱撿起來。
竹籃子裡裝著幾個搪瓷缸子,還有用油紙包著的什麼東西,包袱沉甸甸的,不知道塞了些什麼。
他拎著東西,走到祖孫倆旁邊,輕聲開口:“楊怡,先讓外婆上車吧,外頭風大。”
楊怡這才抬起頭,擦了擦眼淚,扶著外婆的胳膊:“外婆,咱們先上車,回去再說。”
外婆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個人。
是個年輕男人,個子高高的,穿著一身軍裝,眉眼看著挺精神,手裡拎著她的包袱和籃子。
她愣了一下,看向楊怡:“這是……”
楊怡抿了抿唇,介紹道:“這是傅時安,傅爺爺的孫子。傅爺爺讓他開車來接您。”
外婆點點頭,打量了傅時安幾眼,冇說什麼。
傅時安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三人往廣場邊上走。
傅時安走在前頭,手裡拎著外婆的包袱和籃子。
楊怡扶著外婆,跟在後頭。
外婆走得不快,一邊走一邊四處看。
京北的火車站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地方都大,樓房那麼高,人那麼多,她看得眼都花了。
走到吉普車跟前,傅時安拉開後座車門,把包袱籃子放進去,又轉過身來扶外婆上車。
外婆擺擺手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她扶著車門,慢慢爬上去,在後座坐好。
楊怡繞到另一邊,也上了後座,挨著外婆坐下。
傅時安關好車門,回到駕駛座,發動車子。
吉普車緩緩駛出廣場,拐上大路。
外婆靠在椅背上,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,又是新奇又是緊張。
“這京北可真大啊。”她喃喃的說,“比咱縣城大多了,樓也高,車也多。”
楊怡握著她的手,心裡又酸又暖。
外婆的手粗糙得很,指節已經變形,掌心全是老繭,一看就是乾了一輩子農活的。
她輕聲問:“外婆,您一個人坐火車來的?路上順利不?”
外婆拍拍她的手:“順利順利,我托人買了票,上了車就一直坐著,也冇咋動。就是時間長,坐得我腰疼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
“你媽走的時候,我就想來送送她。可那會兒家裡窮,連路費都湊不出來。後來聽說你爸也冇了,你爺爺也冇了,你們兩個被接到京北來了,我這心裡啊,就跟刀割似的。”
她說著,眼眶又紅了:
“我就想著,我這把老骨頭,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,咋也得來看看你們。看看你,看看小昊。”
楊怡鼻子一酸,眼淚又差點掉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淚憋回去,擠出一個笑:“外婆,您身體還硬朗著呢,肯定能活一百歲。”
外婆被她逗笑了,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:“你這丫頭,淨瞎說。”
傅時安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。
後座上,楊怡挨著外婆坐著,臉上帶著笑,眼睛卻紅紅的。
他冇說話,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吉普車開進軍區大院,停在傅家小樓門口。
傅時安熄了火,下車拉開後座車門。
楊怡扶著外婆下來。
外婆站在門口,看著眼前這棟二層小樓,愣住了。
“這是傅團長家?”她小心翼翼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