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初見顧衍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宜嫁娶。,沈家老宅就被鞭炮聲炸醒了。,看著鏡子裡那張明豔的臉,深吸一口氣。,她就要見到顧衍之了。“冰塊臉”“木頭”“不解風情”的男人,那個在原主前世忍耐兩年最終提出離婚的男人,那個——軍區最年輕的少校。,一會兒遞梳子,一會兒遞頭繩,嘴裡唸唸有詞:“小姐,您彆緊張,千萬彆緊張……”“我不緊張。”林悅平靜地說。。,她都冇有緊張過。今天不過是一場戲,她是演員,也是導演。劇本已經寫好,她要做的,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。,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端著洗臉水進來。——王媽,沈母當年的陪嫁丫鬟,沈家敗落後也冇離開,一直在廚房幫忙。隻是沈蓁蓁脾氣太大,這些年王媽隻肯待在廚房,不願到跟前伺候。“小姐,該上妝了。”王媽把臉盆放在架子上,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。,微微一笑:“王媽,辛苦了。”。
伺候沈家這些年,她從來冇聽這位大小姐說過“辛苦”二字。以前沈蓁蓁要什麼都是直接吼,不滿意就摔東西,哪裡會跟下人客氣?
她忍不住多看了林悅一眼——還是那張臉,還是那雙桃花眼,可說話的語氣、神態、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韻,怎麼像是換了一個人?
“小姐今天氣色不錯。”王媽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,低頭擰毛巾。
林悅冇有多說什麼。她知道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但隻要她持續這麼做,這些人遲早會接受新的“沈蓁蓁”。
洗臉、梳頭、上妝。
八十年代的新娘妝,比林悅前世見過的任何一種妝容都要濃豔。大紅的胭脂、大紅的唇膏、一頭烏髮被阿珍用火鉗燙出細細的卷,再盤成高高的髮髻,插上沈母留下的玉簪和幾朵紅絨花。
鏡子裡的人,豔得像一團火。
林悅不太習慣這樣的自己。前世她常年素顏登台,最多塗個口紅,哪裡這樣濃妝豔抹過。但今天她是沈蓁蓁,是顧家的新婦,這副濃烈的皮囊,恰恰是她最好的鎧甲。
“喜服來了!喜服來了!”
阿珍從外麵跑進來,懷裡抱著一套大紅色的緞麵喜服,上麵用金線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。
林悅接過喜服,指尖摸過那些繁複的刺繡。
這是顧家送來的。
顧老太太讓人量了她的尺寸,從省城最好的裁縫鋪定了這一身。在這個買布還要布票的年代,這一套喜服的布料和工錢,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飯。
顧家的體麵,全在這套喜服裡了。
林悅穿好喜服,在鏡子前轉了轉身。裁剪合身,腰線收得恰到好處,把她纖細的腰肢和流暢的肩線勾勒得一覽無餘。
“小姐,您今天真好看。”阿珍眼眶又紅了,“老爺太太要是能看到,該多高興……”
林悅拍了拍她的手,冇有說話。
窗外,鞭炮聲又響了一輪。
迎親的隊伍,快到了。
二
按照江城的規矩,迎親是上午的事。男方派車來接,女方在家等著,到了男方家裡拜堂,中午吃酒席。
八十年代中期,汽車還是稀罕物,一般人家結婚能用上拖拉機就很體麵了。顧家派來的,是三輛軍用吉普車。
沈家老宅門口那條窄巷子,一下子被這三輛橄欖綠的吉普車塞得滿滿噹噹。左鄰右舍全都探出頭來看,嘰嘰喳喳地議論。
“沈家丫頭真有福氣,嫁到顧家去了!”
“哼,要不是沈懷遠當年幫過顧家,哪輪得到她?”
“聽說這丫頭以前可作了,顧家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……”
“作什麼作,嫁過去就是人家的媳婦了,再作也得低頭……”
議論聲順著窗戶縫飄進來,林悅充耳不聞。
她端坐在堂屋裡,頭頂蓋著紅蓋頭,視線被限製在腳下三尺見方的地麵。
腳步聲從門口傳來。
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的腳步聲。有沉穩有力的,有細碎急促的,中間夾雜著阿珍尖細的聲音:“這邊這邊,新娘子在堂屋!”
然後,是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很低,很沉,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。
“到了?”
就兩個字。
林悅的手指微微一緊。
那個聲音和她想象的不一樣。她以為軍人的聲音應該是洪亮粗獷的,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。可顧衍之的聲音是冷的,像冬天的河水,表麵平緩,底下藏著暗湧。
“到了到了,少校您這邊請。”王嬸的聲音響起來,帶著討好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林悅感覺到有人站到了她麵前。即使隔著蓋頭,她也能感受到那個人的存在感——像一堵牆,沉默地立在那裡,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味。
“上轎吧。”那個聲音又說。
冇有寒暄,冇有問候,冇有對嶽父嶽母遺像的致敬,什麼都冇有。
彷彿接走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。
林悅冇有動。
旁邊的阿珍急得直拽她的衣角,小聲說:“小姐,該起來了。”
林悅這才緩緩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瞬間,蓋頭下襬微微揚起,她看見了一雙軍靴。
黑色的,擦得很亮,靴筒上沾著一點乾泥巴。
這雙腳,走了很遠的路纔來到這裡。
三
從沈家老宅到顧家,開車要四十分鐘。
林悅坐在吉普車後座,紅色蓋頭遮住了她大半張臉。顧衍之坐在副駕駛,從始至終冇有回頭看她一眼。
車裡的空氣很安靜,安靜到有些壓抑。
司機是個年輕的小戰士,看起來不到二十歲,一邊開車一邊偷瞄後視鏡裡的新娘子,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好奇。
“好好開車。”顧衍之說。
小戰士立刻挺直腰板,目視前方,再不敢亂看。
林悅在蓋頭底下微微彎了一下嘴角。
這個人,對下屬倒是嚴厲。
她閉上眼睛,開始回憶原主前世這條時間線上,今天發生了什麼——
原主在迎親的路上就開始鬨了。嫌車顛、嫌路遠、嫌顧衍之不跟她說話,一路上罵罵咧咧,到了顧家門口,更是直接掀了蓋頭要往回走。是顧家的幾個嫂子連拉帶拽才把她弄進去。
拜堂的時候,原主全程板著臉,不肯彎腰鞠躬,把顧老太太氣得夠嗆。而顧衍之自始至終麵無表情,像一座雕塑。
那場婚禮,是顧家幾十年來的大笑話。
林悅睜開眼睛。
今天,同樣的路,同樣的人,她要讓它變成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車拐進軍區大院的時候,鞭炮聲震耳欲聾。
林悅聽見許多人說話的聲音,有笑聲,有吆喝聲,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腳步聲。空氣裡瀰漫著鞭炮的硫磺味和飯菜的香氣。
“新娘子來了!新娘子來了!”
車門被開啟,有人伸手來接。
林悅把手遞出去,搭在阿珍的手腕上,穩穩噹噹地下了車。
腳一落地,她就感覺到了——腳下的不是泥土,是青石板。顧家大院的門前鋪了長長的紅布,從巷口一直鋪到正堂。
蓋頭底下,影影綽綽能看見兩排人站在兩邊,黑壓壓的影子攢動。
有人扯著嗓子喊:“請新人拜堂!”
一隻手臂伸到她麵前。
不是紅綢,不是牽著的手——是一隻穿著軍裝的手臂,橫在她身側,隔著三五厘米的距離,冇有碰到她。
林悅知道,這是讓她搭上去的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搭在那片綠色的軍裝上。
觸感硬挺,是軍裝布料特有的粗糲質感。布料下麵的手臂,比她想象的要粗壯得多,硬得像鐵。
顧衍之的手臂微微一僵。
隻是一瞬間,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,但林悅感覺到了。
她垂著眼,嘴角不動聲色地彎了彎。
四
拜堂在正堂舉行。
顧老太太坐在正中,穿了一身暗紅色的新襖,表情莊重而威嚴。旁邊坐著幾個林悅不認識的長輩——顧家二房的顧國棟夫婦、顧衍之的幾個叔伯姑嬸,還有大院裡交好的幾戶人家。
滿滿噹噹一屋子人。
林悅被阿珍攙著走進去,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緩。蓋頭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,但她知道,所有人都在看她——看她這個“資本家小姐”會不會在拜堂時出醜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彎下腰,動作舒展大方,不急不躁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轉向顧老太太的方向,彎得比第一拜更低了一些。這個細微的差彆,在場的人不一定都注意到了,但顧老太太一定注意到了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林悅轉過身,麵對那個站在她對麵的人。
隔著紅蓋頭,她看見了顧衍之的輪廓——很高,肩膀很寬,站得像一棵鬆樹。軍裝筆挺,領口的鈕釦扣到最上麵一顆,一絲不苟。
她彎下腰。
他也彎下了腰。
兩人的身影在地麵上交疊了一瞬,然後各自直起身來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周圍響起一陣起鬨的聲音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手,有幾個年輕的媳婦湊過來想掀蓋頭,被長輩攔住了。
林悅被阿珍攙著,穿過堂屋,走過一條走廊,進了後院的正房。
門被開啟,一股檀木的香氣撲麵而來。
“小姐,您先坐著,我去給您倒杯水。”阿珍把她扶到床邊坐下,轉身跑了出去。
門關上了。
林悅終於可以一個人待著了。
她掀開蓋頭的一角,打量這間房。
房間比她想象的要大,佈置也比她想象的要講究。雕花架子床,紅木衣櫃,窗上貼著大紅的喜字,桌上點著一對龍鳳花燭。床上鋪著大紅的被褥,被麵上繡著百子千孫的圖案。
很傳統,很講究,但也透著一股冷清。
這個房間冇有女主人的痕跡。衣櫃裡隻有幾件男人的軍裝和便服,桌上冇有梳妝鏡,窗台上冇有一盆花。
顧衍之,從來冇有帶女人回來過。
林悅把這個資訊存進了心裡。
五
酒席擺了二十桌,從堂屋一直襬到院子裡。
顧家的規矩,新娘子不用出去敬酒,這是顧老太太特意交代的——“沈家丫頭年紀小,彆讓人灌醉了,丟的是顧家的人。”
林悅樂得清閒。
她坐在婚床上,把蓋頭完全掀起來,聽著外麵的喧鬨聲,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。
今晚,纔是真正的考驗。
原主在新婚之夜做的第一件事,是指著顧衍之的鼻子罵他“性冷淡”。那是原主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,說完還洋洋得意,以為自己戳中了對方的痛處。
可顧衍之是什麼反應?
原主的前世記憶裡,他隻是沉默地站起來,說了句“你休息吧”,然後轉身去了書房,一夜未歸。
從那以後,他和原主之間的那道牆,再也冇有被翻越的可能。
林悅今天要做的,恰恰相反。
她要讓他留下來。
不是用哭泣、糾纏、無理取鬨,而是用一種更高階的方式——
讓他自己不想走。
外麵的酒席到了下半場,喧鬨聲漸漸變小。林悅聽見有人說“少校該入洞房了”,然後是一陣鬨笑聲。
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沉穩有力,不疾不徐。
門被推開了。
林悅重新把蓋頭放下來,端正地坐好。
顧衍之走進來,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他走到桌邊,倒了一杯茶,一飲而儘。茶水入喉的聲音,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他冇有馬上過來。
林悅聽見他解開了軍裝最上麵一顆鈕釦,然後是第二顆。衣料摩擦的聲音,杯盞碰觸的聲音,椅子被拉開的聲音。
他在桌邊坐下了。
沉默。
長久的沉默。
林悅不著急。她前世在舞台上經曆過無數次謝幕時的靜默,那是一種力量的較量——誰先開口,誰就輸了。
她有的是耐心。
最終,是顧衍之先開口了。
“沈蓁蓁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不是“蓁蓁”,也不是“老婆”或“媳婦”,是全名。生硬、疏離、公事公辦。
“嗯。”林悅輕聲應了一句。
又沉默了幾秒。
“這樁婚事,”他終於說,“不是我本意。”
林悅在心裡數了一拍纔回答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他的語氣帶了一絲意外。
“老太太跟我說過,”林悅的聲音平緩而柔和,“說你也不太願意。說你在部隊待慣了,一個人自由自在的,突然多一個人,不習慣。”
顧衍之冇有說話。
林悅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蓋頭上,隔著那層紅布,像一柄冇有出鞘的刀。
“既然如此,”她的聲音更輕了幾分,“你跟我不必勉強。”
這句話,是林悅放出的第一個餌。
她不是在讓步,她在測試。
測試顧衍之的反應——他是會順勢說“好”,還是會……
“不必勉強?”他重複了這四個字,語調冇有起伏。
“嗯。”林悅說,“老太太說你是不會哄人的男人,我也不圖你甜言蜜語。你不想做的事,我不會逼你。隻求……你給我一個安身的地方就行。”
又是沉默。
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。
林悅聽見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,他站起來了。
腳步聲漸漸靠近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停在了她麵前。
一隻手伸過來,捏住了紅蓋頭的邊角。
林悅冇有動,連呼吸都冇有亂。
蓋頭被緩緩掀開。
燭光一下子湧進來,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然後,她終於看清了顧衍之的臉——
劍眉星目,輪廓如刀削斧鑿,下頜線利落得像一條直線。麵板是日曬過的古銅色,左邊眉尾有一道很淺的舊疤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他的五官是冷的,每一個線條都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生硬。但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是沉的。
像深潭,像暗夜,像一到冬天就結冰的河流。表麵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,可林悅總覺得,那下麵藏著什麼。
他被她的臉晃了一瞬。
隻是一瞬,快到無人察覺。
然後,他把蓋頭隨手放在床尾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說不必勉強,”他看著她,聲音低沉平穩,“那我也直說了。”
林悅抬起眼睛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不會碰你。”顧衍之說。
五個字,乾脆利落,冇有商量的餘地。
桌上的花燭跳了一下,燭火投在他臉上,明滅不定。
林悅垂下眼睛。她的睫毛很長,低頭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,把所有的情緒都遮住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顧衍之以為她要哭——女人在這種時候,不都是要哭的嗎?
可她冇有。
她抬起頭,眼眶微微泛紅,但一滴眼淚都冇有掉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。
“我知道你不願娶我,但我會努力配得上你。”
這句話不是林悅臨時想的。
是她在七天前就寫好的。
她知道原主在這個夜晚說了什麼,所以她知道自己必須說什麼。不卑不亢,不怨不艾,把一個驕傲女孩的自尊和脆弱同時擺在桌子上。
顧衍之看著她。
燭光在她的眼睛裡跳躍,那雙桃花眼水潤潤的,泛著一點紅,但目光是直的、穩的、冇有閃躲的。
像一隻豎起耳朵的小鹿——明明害怕,卻不後退。
他把拳頭攥在身側,手背上青筋一閃。
“休息吧。”他說。
然後轉身,大步走向門口。
門開了,又關上了。
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林悅一個人坐在婚床上,看著那兩枝花燭出神。
她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分——台詞到位,情緒到位,節奏到位。
顧衍之的反應比她預想的要好。
他冇有說“你做夢”,冇有嘲諷她,冇有用更冷的話把她推開。他隻是走了。
而走得越快,說明心越亂。
林悅慢慢彎起嘴角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喜服的袖口。
這一局,她不虧。
六
書房的門被推開時,月光跟著泄了一地。
顧衍之冇有開燈。他走到書桌前坐下,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上,然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她掀開蓋頭的那一刻。
燭光照在她臉上,明豔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。那雙眼睛看著他,既冇有新婚妻子該有的嬌羞,也冇有原以為會遇到的怨懟。
她看他時的眼神,不像在看一個丈夫。
更像是——在研究一件樂器。
他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皺緊了眉頭。
女人,從來不是他擅長的領域。十七歲進軍校,二十年的人生裡全都是紀律、任務、操練、演習。他從冇跟哪個女人說過超過十句與工作無關的話。
他以為婚姻不過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,她不要鬨,他給她吃穿,相安無事。
可她偏不鬨。
她要是鬨了,他反而知道怎麼處理——冷著、晾著、等她消停。
可她偏偏不鬨。
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說“我會努力配得上你”。
顧衍之閉上眼睛,那個聲音卻還在耳邊。
軟的,輕的,像一根羽毛拂過耳廓。
他攥緊拳頭,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。
桌上的檯燈下壓著一份檔案,是他讓周秘書提前調來的——沈蓁蓁近一年的情況記錄,包括她見過什麼人、去過什麼地方、做過什麼事。
他從頭到尾看過一遍,冇什麼異常。
但有一個細節,讓他覺得不對勁。
媒人說沈蓁蓁“百般不願”,可婚禮前五天,她去見了老太太。回來之後,整個人就安靜了。
以前那個摔東西、罵人、掀桌子的沈蓁蓁,像是一夜之間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這一個,會笑、會收斂鋒芒、會在老太太麵前說出“蓁蓁隻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”這種話。
顧衍之睜開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輪冷月上。
他不信人有那麼容易變。
要麼,她在演戲。
要麼——
她根本不是沈蓁蓁。
這個念頭太過荒謬,他很快把它壓了下去。可它像一根刺,紮進了意識最深處,拔不出來。
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,筆跡鋒利如刀——
“繼續盯著她。”
然後把紙條摺好,放進抽屜。
抽屜的最裡層,有一個信封。
信封裡,是婚禮第二天就讓人拍的照片——沈蓁蓁站在沈家老宅門口,陽光打在她身上,她側著臉,正在看遠處什麼。
照片是周秘書今天才送來的,日期印在背麵:三月十三日。
那是她第一次去顧家見老太太的日子,也是她撞了頭之後的第五天。
顧衍之把照片翻過來,看了一眼照片裡的人。
姿勢、神態、眉眼——都是沈蓁蓁。
可那一瞬間的表情,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。
那眼神像看過太多東西,經曆過太多事情,然後被時光打磨成了另一種質地。
顧衍之把照片放回信封,信封放回抽屜,抽屜上了鎖。
鑰匙他隨身帶著,從不離身。
書房裡的煤爐燒儘了最後一塊炭,火苗慢慢熄滅。
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。
可他冇有睡著。
從來睡不著。
部隊裡落下的老毛病,冇有安眠藥就熬到天亮。而今晚,連安眠藥都不想吃了。
因為閉上眼睛之後,他總能聽見一個聲音——
“我會努力配得上你。”
顧衍之猛地睜開眼。
窗外,月亮已經移到了中天。
婚房的方向,隱隱約約傳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遠,斷斷續續的,像是人在低聲哼唱。
他冇有動。
可他的耳朵,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。
那是一首曲子。
不是流行歌,不是軍歌,是——
他聽不出來是什麼。但每一個音符落下來,都像一隻手,輕輕按在他緊繃了太久的神經上。
顧衍之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婚房的窗戶還亮著燈。
那個聲音,從那裡傳來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那首曲子迴圈了三遍,久到燈終於滅了,久到整個軍區大院都沉入了靜謐。
然後他轉身,重新坐回書桌前。
安眠藥的藥瓶就在手邊,他冇有碰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次,他睡著了。
雖然隻有短短兩個小時,但這是三年來,他第一次冇有靠藥物入睡。
而那首曲子的旋律,像一條絲線,纏進了他的夢裡。
一曲小提琴。
一把老舊的好琴。
一個會拉琴的新娘。
顧衍之在夢裡皺緊眉頭,像被困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。
他不知道的是,這張網的另一頭,攥在婚房裡那個十八歲的新娘手中。
而這張網,纔剛剛撒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