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新婚之夜(上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,是不能睡。今晚是整盤棋的第一局,她要在顧衍之回來之前,把每一顆棋子都擺到正確的位置上。,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來回踱了兩趟,最後歸於沉寂。,書房的方向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,然後是極輕極穩的腳步——顧衍之從書房出來了。,麵朝裡,呼吸均勻,像是已經睡熟了。,頓了一下。。,然後繼續往前走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,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。。,在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來的時候,他來過。。
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,林悅終於合了一會兒眼。
不是真的睡,是那種介於清醒與沉睡之間的淺眠——意識像浮在水麵上,隨時可以被任何細微的聲響打撈起來。
六點整,公雞打鳴的聲音從隔壁院子傳過來。
林悅睜開眼睛,坐起身。
喜服已經在夜裡被小心地脫下,疊好放在床尾。她穿了一件素淨的棉布襯衣,把頭髮從髮髻裡放下來,烏黑的長髮散在肩頭,襯著晨光裡那張未施粉黛的臉,彆有一番清冷的味道。
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是阿珍,端著洗臉水在門口候著,不敢敲門,怕吵醒她。
“進來吧。”林悅說。
阿珍推門進來,看見她已經起了,愣了一下:“小姐,您怎麼起這麼早?新娘子頭一天不用給長輩請安,可以多睡會兒的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林悅接過毛巾,輕輕擦臉,“他呢?”
阿珍知道這個“他”指的是誰,壓低聲音說:“顧少校天冇亮就走了,聽說是去軍區了。走之前交代廚房,說您的早飯要端到房裡來吃,不用去大飯廳。”
林悅手上的動作一頓。
不用去大飯廳?
這倒是個意外。
按照顧家的規矩,新媳婦過門第二天早上,應該去正堂給老太太請安,然後陪老太太用早飯。這是規矩,也是臉麵。顧老太太最重這些老規矩,不可能主動免了。
除非是有人替她擋了。
而能替她擋這件事的人,隻有顧衍之。
林悅擦臉的動作慢了兩拍,把毛巾遞給阿珍,麵上不動聲色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心裡卻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——這個男人,昨晚冷冰冰地說“我不會碰你”,今天早上卻替她擋了請安的規矩。
不是體貼,是避嫌。
他不想讓她出現在顧家眾人麵前,不想讓她在這個家裡有太多存在感。讓她在房裡吃飯,是最乾淨的安排——不接觸,不交流,不產生關係。
林悅幾乎能想象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:麵無表情,公事公辦,像下達一道命令。
可她偏偏從這道“命令”裡,品出了一絲彆的東西。
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意,根本不會多此一舉。讓她自己去大飯廳麵對老太太和顧家眾人的審視,不是更符合“冷處理”的策略嗎?
他替她擋了,恰恰說明他在意。
在意什麼?
在意她會受委屈。
還是在意她會在顧家人麵前“表現”?
林悅把這個問題放進心裡,留待以後慢慢驗證。
三
早飯後,林悅冇有閒著。
她讓阿珍把婚房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,把原主帶來的東西歸置整齊。沈母留下的舊首飾被她重新擦拭過,裝在一個小木匣裡;幾件舊衣服疊好放進衣櫃的空格;那把修好的小提琴,被她放在了窗邊的琴架上。
琴架是臨時做的——阿珍找來幾塊木板,林悅自己動手釘的,雖然粗糙,但穩穩噹噹地托住了琴身。
阿珍看她釘釘子的時候,眼睛瞪得像銅鈴:“小姐,您什麼時候學會乾木匠活兒了?”
“看書學的。”林悅麵不改色地撒了個謊。
阿珍將信將疑,但冇有追問。
整理完婚房,林悅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讓阿珍帶她去廚房。
廚房在顧家大院的東邊,一溜三間平房,灶台砌在正中間,兩口大鐵鍋一高一低地架著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,蒸籠上冒著白氣,空氣裡瀰漫著白麪饅頭的香氣。
掌勺的是顧家的老廚子劉叔,四五十歲,圓臉大耳,圍著一條臟兮兮的藍布圍裙。看見林悅走進來,他嚇了一跳,手裡的鍋鏟差點冇拿住。
“少、少奶奶?您怎麼到這兒來了?”
“來看看。”林悅掃了一眼灶台,目光落在一屜剛出鍋的饅頭上,“這是給老太太的早飯?”
“是,老太太早飯就愛喝粥吃饅頭,再配上小鹹菜。”劉叔打量著她,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警惕。
他是顧家的老人了,見過太多“新媳婦折騰廚房”的先例。有些人家的少奶奶剛過門就指手畫腳,把廚子折騰得夠嗆,最後做出來的東西老太太不滿意,捱罵的還是他。
林悅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了笑:“劉叔,您彆緊張。我就是來認認門,以後少不了要麻煩您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。”劉叔鬆了口氣,連忙揭開另一個蒸籠,“少奶奶要不要嚐嚐剛出鍋的棗糕?老太太愛吃甜的,我每天都會蒸一屜。”
林悅接過一小塊棗糕,咬了一口。
軟糯香甜,棗泥的香味在嘴裡化開,比她前世在五星級酒店吃過的還要地道。
“很好吃。”她真心實意地說,“老太太真有口福。”
劉叔被誇得眉開眼笑,腰桿都挺直了幾分。
林悅冇有在廚房多待。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調料罐,記下了顧家廚房缺什麼、多什麼,然後轉身走了。
她冇有急著去正堂請安。
顧衍之不讓她去,她就不去。
欲擒故縱的第一課——永遠不要主動踏進彆人為你劃定的圈套裡。既然他想讓她待在婚房裡不出來,那她就待著,安安靜靜地待著,待到他覺得不對勁為止。
四
下午兩點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。
林悅坐在窗邊,開啟了小提琴的琴盒。
琴身在她手裡微微發涼,雲杉木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。她調了調絃,用鬆香擦了擦弓毛,然後輕輕把琴弓搭在弦上。
第一個音拉出來的時候,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這把琴的音色比她預想的還要好。渾厚、圓潤、透亮,像深秋的山泉,帶著一絲涼意,卻不刺骨。琴身的共鳴箱把每一個音符都放大了,在安靜的房間裡形成微弱的迴響。
她閉上眼睛,指尖在弦上移動,弓在弦上遊走。
選哪首曲子?
不能太複雜,怕驚動太多人。不能太悲傷,怕不符合新婚的氣氛。不能太歡快,因為當下的處境並冇有那麼值得高興。
她選了巴赫的《G弦上的詠歎調》。
這首曲子隻有一條旋律線,簡樸、莊重、乾淨得像水洗過的天空。冇有炫技的成分,不需要高超的技巧,但每一個音符都必須拉到位,多一分則膩,少一分則薄。
弓落在弦上的那一刻,林悅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前世那個在金色大廳裡光芒萬丈的小提琴家,在這一刻複活了。
她的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晃動,手指在指板上精準地找著每一個音的位置,弓在弦上或疾或徐地行走。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珠子,被無形的線串在一起,成了一條流動的河。
她不知道的是,婚房的窗子朝南開,而南邊的那條路上,偶爾會有人經過。
比如,一個剛從軍區回來的少校。
五
顧衍之今天的軍區之行不太順利。
薑晚意的調令到了。
那個女人——不,應該說那個醫生,被軍區醫院從省城調到了江城分院,下週就要報到。調令上寫的理由是“加強基層醫療力量”,但顧衍之心知肚明,這是薑家動用了關係。
薑晚意的父親是軍區後勤處處長,想把自己女兒調到江城來,不過是一句話的事。
至於為什麼調到江城來——
顧衍之捏了捏眉心,把這個問題壓下去。
他走進軍區大院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值崗的士兵向他敬禮,他點了點頭,大步流星地往裡走。
離顧家老宅還有五十米的時候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琴聲。
不是收音機裡的,不是錄音機裡的,是真實的、活生生的琴聲,從某個院子裡傳出來。
顧衍之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站在那排老槐樹下,微微側過頭,辨認聲音的方向。
是後院。
是婚房的方向。
琴聲很輕,隔著牆壁和院子,傳到巷子裡已經隻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尾音。可就是這一縷尾音,像一根魚鉤,勾住了他的耳朵。
他不自覺地向那個方向走了幾步。
又停住了。
他在原地站了三秒鐘,然後繼續往顧家老宅走。步伐冇變,表情冇變,隻有握在身側的拳頭,指節微微泛白。
進了大門,穿過影壁,走過前院。
老太太在堂屋裡跟趙美蘭說話,看見他回來,招了招手:“衍之,過來坐。”
顧衍之腳步一轉,進了堂屋。
趙美蘭立刻站起來,笑著給他倒茶:“衍之回來了?新媳婦怎麼樣?昨晚冇鬨吧?”
顧衍之不接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趙美蘭討了個冇趣,訕訕地坐下。
顧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說:“沈家丫頭今天冇過來請安,是你攔著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麼,怕我吃了她?”
顧衍之放下茶杯:“她需要適應。”
顧老太太哼了一聲:“適應什麼適應?嫁到顧家就是顧家的人了,早點出來見人早點熟悉。你彆把她護得太緊,我還能吃了她不成?”
顧衍之不說話了。
他不說話的時候,整個人就像一塊石頭,沉默、堅硬、不可撼動。
趙美蘭在旁邊打圓場:“老太太,您彆生氣,衍之這是心疼媳婦呢。新婚嘛,都這樣,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“誰生氣了?”顧老太太瞥了她一眼,“就你話多。”
趙美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,識趣地閉嘴了。
顧衍之站起來:“我去後院。”
“等等。”顧老太太叫住他,“你那個調令的事,批下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後天就得走?”
“是。”
顧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:“剛結婚就要走,新媳婦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?”
“不需要交代。”顧衍之語氣平淡,“她習慣了就好。”
顧老太太看著他,目光複雜,最終擺了擺手:“去吧去吧,你們年輕人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顧衍之轉身出了堂屋。
往後院走的時候,那琴聲又清晰了幾分。
他腳下的步伐,比平時慢了一拍。
六
婚房的門虛掩著。
推門進去之前,顧衍之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。
她坐在窗邊,逆著光,整個人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。頭髮披散著,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衣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細白的手腕。
她的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,睫毛低垂,嘴唇微微抿著,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把琴上。
她拉琴的姿態是放鬆的。
不是刻意擺出來的優雅,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——琴夾在鎖骨和下巴之間,左手在指板上遊走,右手握弓的姿勢像是握著最熟悉的愛人的手。
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,冇有多餘的力,也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顧衍之見過很多軍人握槍的姿態,見過很多戰士拚刺刀的狠勁,但他從冇見過一個人拉琴時的樣子。
專注。
虔誠。
像在禱告。
他忽然想起母親。
母親在世的時候,也喜歡拉琴。不是小提琴,是手風琴。週末的下午,母親會坐在客廳裡拉蘇聯的歌,父親在旁邊看報紙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們身上。
那是他童年裡唯一的暖色。
後來母親走了,手風琴被收進了閣樓。繼母進門後,那把琴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搬走了,再也冇有出現過。
顧衍之從回憶裡抽身回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,指節扣著木頭的邊緣,扣得很緊。
房間裡,琴聲停了。
她轉過頭,看見了他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林悅的眼睛裡冇有驚訝,冇有慌張,甚至冇有刻意的討好。
她隻是微微笑了一下,把琴弓從弦上拿開。
“回來了?”
兩個字,說得自然得像他們已經結婚很多年。
顧衍之站在門口,逆光裡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嗯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邁過門檻,走進來,關上了門。
門合上的聲音很輕,可林悅覺得,那聲音比鞭炮還響。
因為這意味著——昨晚那個說“我不會碰你”的男人,今晚主動走進了她的房間。
而且是自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