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必嫁之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沈家老宅的雕花木窗糊著舊報紙,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,把煤爐上燉著的藥罐子吹得咕嘟作響。。——應該說,林悅是在這一陣苦藥味裡睜開眼睛的。。那場演出很成功,勃拉姆斯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,掌聲如潮水般湧來。她放下琴弓,眼前卻突然一陣發黑,然後是地板冰涼的觸感、助理驚恐的尖叫、急救車的鳴笛……。,死在藝術生涯的黃金期。,她一直知道,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。,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雕花木床上,身上蓋著漿洗得發硬的棉被,頭頂是發黃的蚊帳,空氣裡瀰漫著煤球、中藥和潮濕木頭的混合氣味。。“小姐,您醒醒啊小姐……您彆嚇我,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怎麼跟老爺太太交代……”。,十六七歲的模樣,穿著碎花棉襖,眼睛哭得紅腫。她手裡攥著一塊濕毛巾,看見林悅睜眼,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。“小姐!您醒了!您終於醒了!”
林悅張了張嘴,發出的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自己:“……你是誰?”
小姑娘愣住了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小姐,我是阿珍啊,您不認得我了?您剛纔撞了桌子角,昏過去一個多鐘頭了……”
撞了桌子角。
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,猛地撬開了林悅意識深處某扇緊閉的門。
不屬於她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來——畫麵、聲音、氣味、情緒,一股腦地灌入她的神經。她疼得蜷起身體,額角的傷口跟著一跳一跳地痛。
她看見了。
一個也叫“沈蓁蓁”的女孩,十八歲,沈家唯一的大小姐。沈家在江城曾是數一數二的資本家,開紗廠、辦學堂,風光了整整三十年。可那是解放前的事了。五六年公私合營,沈家交出全部產業;六六年風暴襲來,沈父被批鬥致死,沈母拖著病體變賣家產,勉強保住這座老宅和一條命。
三年前沈母也走了,留下沈蓁蓁孤身一人,靠著沈家舊部的接濟過日子。
這個沈蓁蓁,和她同名不同命。
她驕縱、任性、脾氣大得離譜。明明家道已經中落,架子卻比當年鼎盛時期還大。對下人動輒打罵,對外人滿臉不屑,把沈家僅剩的那點體麵敗得乾乾淨淨。
而此刻,讓原主沈蓁蓁撞昏過去的原因,是一樁婚事。
一樁她抵死不從的婚事。
聯姻物件是軍區顧家的長孫,顧衍之。
顧家是軍界的頂梁柱,顧老爺子生前是開國將領,老太太如今仍是軍區的“定海神針”。而顧衍之本人,二十六歲就當上了少校,前途不可限量。
這樣的金龜婿,放出去誰不搶著要?
可沈蓁蓁偏偏不要。
原因很簡單——她嫌顧衍之是個“當兵的”。
原主的記憶裡,對這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隻有厭惡。她聽說顧衍之常年待在部隊,作風刻板,不苟言笑,“跟塊木頭似的”,哪有城裡那些穿西裝、騎摩托的青年才俊風流倜儻?
更重要的是,她心裡藏著一個人。
一個永遠不可能娶她的人。
所以當顧老太太托人來說親時,沈蓁蓁當場掀了桌子,把媒人罵了出去。可這門親事是沈家舊部求爺爺告奶奶才求來的,顧家肯點頭,是看在沈父當年資助過顧家老首長的份上,給沈蓁蓁一條活路。
沈蓁蓁不懂這些。
她隻知道,自己的婚事被人做主了,冇人問她願不願意。
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出——哭鬨、砸東西、拿頭往桌角撞。她原意是嚇唬人,誰知道用力過猛,真的把自己撞暈了過去。
然後,林悅就來了。
二
林悅花了整整一刻鐘消化這些記憶。
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,閉著眼睛,任由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畫麵在腦海裡翻湧。阿珍在旁邊急得團團轉,一會兒換毛巾,一會兒端薑湯,嘴裡唸叨著“要不要叫大夫”。
“不用叫大夫。”林悅終於開口了,聲音已經比剛纔穩了許多。
她坐起來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這不是她的手。
原主沈蓁蓁的手白淨纖細,十指如蔥,一看就是冇做過粗活的。可林悅一眼就看出問題——這隻手骨節偏軟,指腹冇有繭,說明原主根本不會任何樂器。
而她林悅,三歲習琴,五歲登台,二十五年從未有一天放下琴弓。她的指尖應該佈滿老繭,指關節應該因為長期的按弦練習而微微變形。
可現在這雙手,乾淨得像一張白紙。
林悅深吸一口氣,緩緩攥緊拳頭。
她活過來了。
在一個陌生的身體裡,在一個陌生的時代裡,在一個即將被逼著嫁給陌生男人的命運裡。
“阿珍,”她說,“把鏡子拿來。”
阿珍愣了一下,冇想到小姐醒來的第一件事是要照鏡子。她連忙從梳妝檯上捧來一麵掉了漆的銅框圓鏡。
林悅接過鏡子,看見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。
瓜子臉,柳葉眉,一雙含水的桃花眼,鼻梁高挺,嘴唇略薄,帶著幾分天生的嬌矜之氣。這張臉比她前世那張淡雅的長相要明豔得多,像一朵開得太盛的紅玫瑰,張揚而脆弱。
額角貼著一塊紗布,是她撞出來的傷。
林悅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很久。
她前世是孤兒,在福利院長大,靠天賦和拚命才走到維也納的金色大廳。她太清楚命運這兩個字的分量了——從來不是彆人給的,是自己爭來的。
既然命給了她第二次機會,她就絕不認輸。
至於這樁婚事……
林悅放下鏡子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弧度極淺,卻讓阿珍打了個寒顫。
小姐這個笑,怎麼跟以前不太一樣?
三
“阿珍,把你知道的,關於顧家、關於這門親事,全部告訴我。”
林悅披了件薄棉襖坐在床邊,一條一條地問。
阿珍雖然覺得小姐今天不太對勁——說話不吼了,眼神不亂飄了,連坐姿都端端正正——但她不敢多想,隻當小姐是撞了頭撞明白了。
“顧家是咱們江城的頭一份兒,顧老首長在世的時候,連省裡的領導都要給三分麵子。現在老首長雖然不在了,可老太太還在,顧家大房、二房都在軍區有頭有臉……”
“說重點。”林悅打斷她。
阿珍縮了縮脖子:“顧家的長孫叫顧衍之,今年二十六,少校軍銜,聽說是軍區最年輕的少校。他……他不太在城裡露麵,常年在部隊,有人說他冷得像塊冰,也有人說他打起仗來不要命……”
“你見過他嗎?”
“冇、冇有。”阿珍搖頭,“但聽來傳話的王嬸說,這位顧少校本來也不願意結這門親,是老太太壓著點頭的。”
林悅眸光微動。
不願意?那倒有意思了。
“原……我之前是怎麼鬨的?”她問。
阿珍猶豫了一下,小聲說:“小姐您掀了桌子,把王嬸罵走了,說……說顧家是拿您當人情,說顧衍之就是個武夫,配不上您……”
說到最後,阿珍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。
林悅閉上眼睛,在腦海裡搜了一遍原主前世的記憶線。
她和顧衍之最終還是結了婚。婚後原主變本加厲地作——嫌棄軍營生活艱苦、在軍區大院跟人吵架、當眾給顧衍之難堪、甚至跑回江城跟那位“心上人”藕斷絲連。
顧衍之忍了兩年,最終在第三年的春天提了離婚。
原主被離婚後回到沈家老宅,名聲臭了,家產耗儘了,連沈家舊部都不願再沾她。她一個人窩在這座老宅裡,鬱鬱寡歡,不到二十五歲就死了。
死的時候,身邊隻有阿珍。
林悅猛地睜開眼。
她不要這個結局。
她林悅,前世從孤兒院一路走到金色大廳,靠的從來不是命運施捨,而是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走過來。沈蓁蓁這條命她既然接了,就絕不讓它再爛在泥裡。
“阿珍,”她開口,聲音不急不緩,“這門親事,我嫁。”
阿珍愣住了。
“小、小姐?您說什麼?”
“我說,我嫁。”林悅站起來,走向梳妝檯,拉開抽屜。裡麵是沈母留下的舊首飾——銀鐲一對、玉簪一支、還有一枚成色不太好的翡翠戒指。
這就是沈蓁蓁全部的家當了。
“顧傢什麼時候來迎親?”她問。
阿珍已經徹底傻了,呆呆地回答:“王嬸說……說定在三月十八,還有七天。”
七天。
七天的時間,夠她做很多事了。
四
接下來的幾天,林悅做了一件原主絕對不會做的事——出門。
她讓阿珍帶路,在江城的老街巷裡走了一圈。
一九八六年的江城,比她前世在紀錄片裡看到的還要鮮活。街上跑著二八大杠自行車,女人的燙髮頭裹著紗巾,穿著藍灰製服的行人來去匆匆,個體戶的攤位擺滿了人行道,卡式錄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歌。
這是個新舊交替的年代。
改革的浪潮已經席捲全國,無數人在這場浪潮裡翻身、暴富、改變命運。而沈蓁蓁的記憶裡,對這些事一無所知——原主隻顧著傷春悲秋、惦記那個永遠不會娶她的人,從冇想過怎麼活下去。
林悅卻不一樣。
她有前世的記憶,知道未來三十年中國會發生什麼。股市、房地產、文化產業……這些概念在這個時代還是萌芽,但對她來說,就是一條條現成的路。
不過現在,最重要的不是賺錢,而是嫁人。
不,不是嫁人——是翻盤。
她在沈家老宅的閣樓上找到了一樣東西。
一把小提琴。
那是沈父留下的,純手工製作,琴身是上好的雲杉木,琴頭上刻著一行小字——“民國三十七年,製於上海”。琴絃已經鏽斷了兩根,琴弓的弓毛脫落了大半,但琴身完好,音色底子極好。
林悅撫摸著琴身的木紋,指尖微微發燙。
這是老天給她的第二件禮物。
她前世三歲學琴,七歲拿全國冠軍,十二歲被歐洲音樂學院破格錄取。小提琴是她的命,是她和這個世界對話的唯一語言。
重生到這個時代,她以為自己失去了所有,冇想到老天在她最擅長的這件事上,留了一扇窗。
“阿珍,幫我買幾根琴絃回來,再買塊鬆香。”她把錢遞過去。
阿珍拿著錢跑了,回來時除了琴絃和鬆香,還帶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張請帖。
“小姐,王嬸又來了。”阿珍小心翼翼地把請帖放在桌上,“說顧家老太太想見見您,讓您明天去顧家老宅一趟。”
林悅開啟請帖,上麵是工整的毛筆字,措辭客氣,但意思很明確——婚前相看。
在那個年代,訂婚之前雙方長輩見一麵是規矩。沈蓁蓁父母雙亡,顧老太太願意親自見她,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麵子。
可林悅知道,原主前世的軌跡裡,這一次“相看”鬨出了大事。
原主在顧老太太麵前大發脾氣,指責顧家仗勢欺人、強逼她嫁人,把顧老太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。這門親事幾乎當時就要黃了,是顧衍之親自出麵壓下來的。
而這一次……
林悅把請帖合上,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這一次,她要讓顧老太太知道,沈蓁蓁不是那個“作精”了。
五
顧家老宅坐落在軍區大院的深處,青磚灰瓦,門口兩棵老槐樹,枝乾粗壯得一個人抱不過來。
林悅今天穿了一件沈母留下的舊旗袍——月白色的底子,繡著幾枝素淨的蘭花。她把頭髮梳成兩條辮子,額角的紗布換成了小塊,被劉海遮住。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,絲毫不見原主慣常的張揚。
阿珍緊張得手心冒汗,一路上不停唸叨:“小姐,您可千萬彆再摔東西了,顧家老太太脾氣大得很……”
“阿珍。”林悅打斷她,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,“從現在起,我做什麼你都不要插嘴。回去之後你也彆亂說,記住了嗎?”
阿珍用力點頭。
顧家的客廳比她想象的要簡樸。冇有想象中的雕梁畫棟,隻有一張八仙桌、幾把太師椅,牆上掛著一幅老首長的遺像和一張軍區的嘉獎令。
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。
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身上穿著藏藍色的對襟棉襖,眼神銳利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身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穿著體麵,笑容殷勤——那是顧家二房的太太趙美蘭。
“這就是沈家的丫頭?”顧老太太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自帶威嚴。
林悅走上前,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:“沈蓁蓁給老太太請安。”
她用的是沈母教的那種老派的禮節,彎腰的幅度、雙手交疊的位置,都恰到好處。
顧老太太挑了挑眉。
趙美蘭在旁邊笑道:“老太太您看,這丫頭長得真水靈,沈家底子就是好……”
“你先下去。”顧老太太看了趙美蘭一眼。
趙美蘭笑容僵了僵,訕訕地退到裡屋去了。
客廳裡隻剩下顧老太太、林悅,還有站在角落裡一聲不吭的一個老仆人。
“坐吧。”顧老太太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林悅坐下來,腰背挺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姿態端莊而自然。
顧老太太打量了她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“這門親事,你心裡是不願意的。我都知道。”
林悅冇有急著辯解,隻是安靜地聽。
“你爹沈懷遠,跟我們家老首長有舊。老首長在世的時候說過,沈家要是落了難,顧家不能袖手旁觀。”顧老太太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陳述一件公事,“所以我托人去找你,不是可憐你,是還老首長當年的人情。”
林悅輕輕點頭:“蓁蓁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顧老太太目光一利,“那你還摔東西罵人?沈家的教養就是這樣的?”
換作原主,這時候早就炸了。
可林悅隻是垂下眼睫,聲音低低的:“回老太太的話,蓁蓁確實不懂事,做了錯事。但那是因為蓁蓁害怕。”
“害怕?”
“嗯。”林悅抬起頭,眼眶微微泛紅,但眼淚冇有掉下來——她在鏡前練過這個表情,“蓁蓁的父母都冇了,沈家隻剩一座空宅子。突然有人來說親,說的是那麼大的顧家,蓁蓁……蓁蓁怕自己配不上,怕嫁過去了給沈家丟人,更怕……”
她停頓了一下,聲音更輕了。
“更怕萬一嫁過去,人家嫌棄我,那纔是真的無處可去了。”
這幾句話,說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。
顧老太太的表情變了。
沉默了很久,老太太歎了口氣,語氣軟了幾分:“你這孩子……有話不能好好說?非要砸東西?”
“蓁蓁知道錯了。”林悅站起來,又鞠了一躬,“請老太太放心,蓁蓁既然答應了這門親事,就一定好好過日子。不會讓顧家丟臉,也不會讓衍之……讓顧少校為難。”
顧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半晌,忽然說了一句話,讓林悅心裡猛地一緊。
“衍之他,其實也不太願意。”
林悅抬頭。
顧老太太端起茶杯,遮住了半張臉:“他是個悶葫蘆,什麼都不說。但我知道,他在部隊待慣了,一個人自由自在的,突然給他塞個媳婦,他心裡不痛快。”
她放下茶杯,看著林悅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所以你要想好了。嫁進顧家,不是嫁進享福窩。顧衍之這個人,不是那種會哄人的男人。你要是圖他甜言蜜語,趁早算了。”
林悅沉默了幾秒鐘。
然後她笑了。
不是原主那種嬌縱的、帶著算計的笑,而是一種坦然的、甚至帶著幾分篤定的笑。
“老太太,蓁蓁知道。”她說,“蓁蓁不圖他甜言蜜語,蓁蓁隻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。隻要他肯給蓁蓁一個家,蓁蓁一定會好好待他。”
顧老太太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又看了林悅一眼,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行,你回去吧。三月十八,衍之會回來接你。”
六
走出顧家老宅的時候,阿珍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“小姐,您、您剛纔說的那些話,可嚇死我了……”她捂著胸口,“您以前從來不會這麼說話的。”
林悅冇有回答,隻是抬頭看了一眼軍區大院深處那個方向。
那裡有一排樹,樹後麵是顧家另一個院子。據說是顧衍之每次回城住的房子,灰牆黑瓦,院門緊閉。
她看不見裡麵,但她知道,那個男人現在不在。
顧衍之還在部隊。
要等到三月十八,婚禮當天,她纔會第一次見到他。
而在此之前,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她摸了摸口袋裡那把剛從閣樓上取下來的小提琴琴絃——昨天她修好了琴,試音的那一刻,老舊的琴身發出了讓她眼眶發熱的音色。
那是一把好琴。
一把足以讓她在這個時代重新站起來的琴。
而更重要的是,原主的前世記憶中,有一條被所有人忽略的資訊——
顧衍之失眠。
重度失眠,從軍多年留下的老毛病。軍區醫院的大夫看過,冇用。他自己也不當回事,隻是每個深夜都獨自坐在書房裡,直到天亮。
而林悅知道,有一種東西,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。
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琴盒的提手。
三月十八。
她在心裡默唸這個日期。
還有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