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門一週日晚上,蘇懷真從外灘回來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她媽那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:“下週日,帶回來吃飯。
”帶回來吃飯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她媽要見陸明遠。
意味著這段關係要從“偷偷摸摸的約會”變成“正式登門”。
意味著——她媽要認真地、仔細地、像檢驗布匹一樣地檢驗這個人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下麵,那個小鐵盒硌著她的臉。
她伸手摸了摸鐵盒的蓋子,涼涼的,硬硬的。
她想,下週日,他會來嗎?他會願意來嗎?她媽會不會問一些讓他難堪的問題?他會不會覺得她家太小、太破、太擠?他會不會——像她媽說的那樣——和她是“不是一路人”?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夜,快天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二週一晚上,自修室。
蘇懷真到的時候,陸明遠已經在裡麵了。
他坐在老位置——靠窗,旁邊留了一個空位。
麵前攤著那本《費曼物理學講義》,手裡拿著她送的那支英雄牌鋼筆,正在本子上寫寫畫畫。
她推門進去,他抬起頭,笑了。
“你來了。
”“嗯。
”她在他對麵坐下,從書包裡掏出英語書和筆記本,翻到上次冇做完的習題。
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陸明遠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,“你今天好像有心事。
”蘇懷真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表情很認真,眉頭微微皺著,眼睛裡帶著一點擔憂。
“陸明遠。
”她說。
“嗯?”“下週日……你有空嗎?”他想了一下,“週日?有空。
怎麼了?”“我媽說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我媽說,讓你來家裡吃飯。
”陸明遠愣了一下。
“來家裡?”他問,“你家?”“嗯。
”他沉默了幾秒。
蘇懷真看到他的耳根慢慢地紅了,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,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。
“好。
”他說。
“你……你願意?”“願意。
”他說,“當然願意。
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很平靜,但蘇懷真看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麵攥了一下拳頭——那種“給自己打氣”的小動作,她見過很多次了。
“我媽這個人,”蘇懷真說,“說話直,你彆介意。
”“不會。
”“她可能會問你很多問題。
”“我不怕。
”“你家的情況,她可能會覺得——”“蘇懷真。
”他打斷她,“你媽願意見我,我很高興。
不管她問我什麼,我都會如實回答。
不管她怎麼看我,我都不會怪她。
因為她是你的媽媽。
”蘇懷真看著他,心裡那塊懸了好一整天的石頭,落了地。
“謝謝。
”她說。
“不客氣。
”他笑了。
三接下來的六天,蘇懷真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:週日,陸明遠要來。
她媽也在想同一件事,但表達方式不一樣。
週二晚上,她媽吃完飯就開始大掃除。
灶披間擦了三遍,碗櫃重新碼了一遍,連煤球爐子都用鋼絲球擦得鋥亮。
“媽,你擦煤球爐子乾什麼?”蘇懷真站在灶披間門口,看著她媽蹲在地上,拿著鋼絲球和一塊破布,跟那個黑乎乎的煤球爐子較勁。
“臟。
”她媽頭都冇抬。
“它本來就是黑的。
”“黑和臟是兩回事。
”蘇懷真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冇說,轉身回屋了。
週三,她媽開始折騰床單。
把全家人的床單都拆下來洗了,晾了一院子。
白色的床單在風裡飄著,像一麵麵巨大的旗幟。
“媽,床單上個月剛洗過。
”“上個月是上個月,這個月是這個月。
”她媽把最後一條床單抖開,夾在晾衣繩上,“人家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