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裙子一懷真從自修室回來,躺在上鋪,把那本《vogue》翻到那條白裙子的那一頁,看了又看。
窗外的風輕悄悄的,晾衣杆上的衣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。
弟弟蘇懷青在下鋪睡覺,打著輕微的鼾聲,偶爾翻個身,嘟囔一句夢話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她拿出那張畫了十幾遍的圖紙,鋪在枕頭上,藉著檯燈的光繼續看。
裙襬的弧度她畫了好幾天都不滿意。
要麼太圓了,像傘;要麼太平了,像桶。
她想要的那種感覺——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晃動、但又不是那種誇張的蓬鬆——她怎麼也畫不出來。
她把圖紙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了看,歎了口氣。
“還是不對。
”她把圖紙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
今天在廠裡站了一天,腿痠得要命,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盯著紗線而乾澀發脹。
但她不想睡。
她想把這條裙子畫出來。
她翻了翻那本《服裝裁剪入門》,找到關於裙襬裁剪的那一章,仔細讀了一遍。
書上說,裙襬的弧度取決於腰圍和裙長的比例,有一個計算公式。
她拿出筆,在紙上算了一會兒,然後按照算出來的數字重新畫了一條線。
這一次,看起來順眼多了。
她興奮地在圖紙上標註了尺寸——腰圍、臀圍、裙長、下襬寬——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。
然後她從上鋪爬下來,躡手躡腳地走到五鬥櫃前,拉開最下麵那個抽屜。
抽屜裡放著她的布料。
一塊白色的棉布,是她去年從廠裡的次品倉庫淘來的,布麵上有一個很小的汙漬,洗不掉,但位置剛好可以藏在裙子的側縫裡,不影響整體。
她一直捨不得用,覺得這塊布太好了,怕自己做壞了糟蹋了。
她把布料拿出來,攤在床上,用手摸了摸。
棉布的質感很柔軟,貼在麵板上很舒服,不像的確良那樣硬邦邦的。
她湊近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漿洗的味道,乾淨的,樸素的。
“就你了。
”她小聲說。
她把布料疊好,放在枕頭旁邊,又把圖紙仔細地摺好,夾進那本《服裝裁剪入門》裡。
明天週六。
週六要上班,但下午可以早點走——她跟阿芬說好了,阿芬幫她頂最後兩個小時,她下週三還。
這樣她下午三點就能下班,去廠裡的雜物間踩縫紉機。
週日休息,她可以穿這條裙子去文廟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還是那條裙子——白色的,棉質的,簡單的,但很美。
還有一個人。
一個會說“你心裡有那團火”的人。
二週六下午三點,蘇懷真下了班,騎著自行車往廠裡去。
雜物間在更衣室旁邊,很小,隻有三四平米,堆著一些破舊的桌椅和紙箱。
縫紉機放在靠窗的位置,是一台老式的飛人牌,黑色的機身,金色的花紋,和她媽當年的那台一模一樣。
蘇懷真把布料放在桌上,先檢查了一下縫紉機。
機頭有些生鏽了,但還能動。
她踩了幾下踏板,皮帶輪轉起來,發出哢哢的聲音。
她從抽屜裡找出一小瓶縫紉機油,在幾個關鍵的部位滴了幾滴,又踩了幾下,聲音順滑多了。
她拿出線軸,把那捲白色的縫紉線裝在梭芯上,穿好上線,試了幾針。
針腳很均勻,不鬆不緊,剛剛好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裁好的布片拿起來,開始縫。
舊瓷器、舊傢俱……像一個巨大的跳蚤市場。
蘇懷真和陸明遠在攤位間慢慢地逛。
陸明遠今天冇有像上次那樣急著找書。
他走得很慢,有時候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,翻兩下,又放下了。
他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瞟向蘇懷真,看一眼,移開,過一會兒又看一眼。
蘇懷真注意到了,但冇有說。
她在心裡偷偷地笑。
在一個賣舊郵票的攤子前,蘇懷真停下來。
攤子上擺著幾本集郵冊,裡麵夾著各種郵票——有民國的,有解放區的,有建國初期的,有□□的。
她不懂郵票,但她覺得那些小紙片很好看,方方正正的,上麵印著各種圖案,像一扇扇微型的窗戶,通往不同的時代。
“你喜歡郵票?”陸明遠問。
“不懂,就是覺得好看。
”蘇懷真說,“你看這張,印著熊貓的,多可愛。
”陸明遠看了看那張郵票,從兜裡掏出兩毛錢,遞給攤主。
“你乾什麼?”蘇懷真問。
“送你。
”他把那張熊貓郵票遞給她。
蘇懷真看著那張小小的郵票,上麵兩隻熊貓在啃竹子,憨態可掬。
她把郵票接過來,小心地夾進英語書裡。
“你這個人,”她說,“怎麼動不動就送我東西?”“因為你想不想要的東西,都寫在臉上了。
”他說。
蘇懷真摸了摸自己的臉,“真的嗎?”“真的。
”他說,“你看到喜歡的東西,眼睛會亮一下,像燈泡被開啟了一樣。
”蘇懷真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覺得,他的眼睛也亮了一下。
不是看到了什麼喜歡的東西。
是看到了她。
七他們在舊書市集逛到快中午。
蘇懷真又淘到了兩本過期的《世界服裝》雜誌和一本《旗袍裁剪法》,一共花了五毛錢。
陸明遠淘到了一本英文原版的《量子力學原理》和一本二手的托福語法書,花了四塊錢。
從虹口公園出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,熱得人直冒汗。
“吃午飯吧。
”陸明遠說。
他們去了四川北路上的一家小麪館。
麪館不大,但很乾淨,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選單,字跡工工整整。
蘇懷真看了看選單,說:“陽春麪。
”“兩碗陽春麪,”陸明遠對老闆說,“再加一份小籠包。
”“小籠包不用——”“你昨天做裙子做了一天,今天又走了這麼多路,”陸明遠說,“要吃點好的。
”蘇懷真看著他,冇有再說什麼。
小籠包端上來的時候,熱氣騰騰的,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湯汁。
蘇懷真夾起一個,咬了一小口,湯汁流出來,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嗎?”陸明遠問。
“好吃。
”她說,“你嚐嚐。
”陸明遠夾起一個,吹了吹,整個塞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。
”他說。
他們吃了麵,吃了小籠包,又喝了兩碗麪湯。
蘇懷真吃飽了,靠在椅背上,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。
“蘇懷真。
”陸明遠叫她。
“嗯?”“下週日,你有空嗎?”蘇懷真想了想,“週日?應該有空。
怎麼了?”“我想帶你去個地方。
”“什麼地方?”“交大的物理實驗室。
”他說,“我週六要在那裡做實驗,你要不要來看看?”蘇懷真愣了一下,“我去你們學校?方便嗎?”“方便。
”他說,“週日學校冇什麼人,我帶你進去。
”蘇懷真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
”八下午兩點多,他們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車。
車上人不多,蘇懷真靠窗,陸明遠靠過道。
午後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,落在蘇懷真的白裙子上,把裙子照得亮得刺眼。
蘇懷真有些困了。
昨天做裙子做到很晚,今天又走了這麼多路,腿痠得要命。
她把頭靠在車窗上,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太陽穴,讓她清醒了一些。
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托住了她的頭——不是車窗,而是什麼東西軟的、溫熱的。
是他的手。
他的手輕輕地扶著她的頭,把她的頭從車窗上移開,讓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
但她冇有睜眼。
她假裝睡著了,靠在他的肩膀上,聞著他身上洗衣皂的味道,聽著他的呼吸聲,感受著他肩膀的溫度。
他的肩膀很瘦,骨頭硌著她的臉頰,有點疼。
但她不想離開。
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一站,又一站。
她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聽到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。
不是那種不耐煩的歎氣,而是一種很輕的、從胸腔裡溢位來的歎息,像是一個人在麵對一件太好太好的事情時,不敢相信是真的,所以歎一口氣,確認一下自己不是在做夢。
蘇懷真的心裡,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、溫暖的、讓她想哭的感動。
她想睜開眼睛,對他說:不是做夢,是真的,我在這裡。
但她冇有。
她繼續閉著眼睛,靠在他的肩膀上,假裝睡著。
她想讓這一刻,再長一點。
九車到江浦路站的時候,蘇懷真“醒”了。
她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靠在他肩膀上,臉貼著他的襯衫領口,能聞到他脖子上的味道——洗衣皂,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。
她趕緊坐直了。
“到了?”她問,聲音有些迷糊,裝得像剛睡醒一樣。
“到了。
”他說,聲音有點啞。
他們下了車,陸明遠送她到弄堂口。
路燈下,他們麵對麵站著。
午後的陽光變成了傍晚的金色,把整條弄堂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。
有人在院子裡收衣服,有人在灶披間裡炒菜,蔥花和醬油的味道飄過來,混在一起,成了這個黃昏最動人的香氣。
“蘇懷真。
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“今天……我很開心。
”蘇懷真看著他,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
”她說。
他站在那裡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最終冇說。
“週日見。
”他說。
“週日見。
”蘇懷真轉身走進弄堂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。
“陸明遠。
”“嗯?”“你剛纔在車上,是不是——”她想問“你是不是用手托住了我的頭”,但她說到一半,忽然不好意思了。
“冇什麼。
”她說,“週日見。
”她轉過身,快步走進弄堂,冇有再回頭。
但她知道,身後的那盞路燈下,有一個人站在那裡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弄堂深處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——燙的。
她笑了,笑得像弄堂口那株不知名的花,在黃昏的光裡,悄悄地、悄悄地綻放了。
十晚上,蘇懷真躺在上鋪,把那本《世界服裝》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
但她一個字也冇看進去。
她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——他在石獅子旁邊等她,他穿著白襯衫,他說“你今天很好看”,他用手托住她的頭,讓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,好像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鐵盒,開啟,把那張熊貓郵票放進去。
鐵盒裡已經有好幾樣東西了:他的紙條,他送的雜誌,他買的《vogue》,還有今天這張郵票。
她把鐵盒蓋好,塞回枕頭下麵。
窗外,月亮已經很圓了。
再過幾天就是十五。
蘇懷真看著那輪圓月,忽然想起一句詩——她在某本雜誌上看到的,記不太清了,大概是說:月亮圓了,人也要團圓了。
她和陸明遠,會團圓嗎?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下週六,她要去交大,去看他的實驗室。
她要看他做實驗的樣子。
她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地倒數:還有七天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