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裙子與舊信件一週四晚上,蘇懷真坐在上鋪,把那本《vogue》翻到那條白裙子的那一頁,看了又看。
窗外的雨已經停了,但風還在吹,把晾衣杆上的衣服吹得嘩嘩響。
弟弟蘇懷遠在下麵鋪睡覺,打著輕微的鼾聲,偶爾翻個身,嘟囔一句夢話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她拿出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,鋪在枕頭上,藉著檯燈的光繼續畫。
裙襬的弧度她畫了好幾天都不滿意。
要麼太圓了,像傘;要麼太平了,像桶。
她想要的那種感覺——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晃動、但又不是那種誇張的蓬鬆——她怎麼也畫不出來。
她把圖紙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了看,歎了口氣。
“還是不對。
”她把圖紙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
今天在廠裡站了一天,腿痠得要命,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盯著紗線而乾澀發脹。
但她不想睡。
她想把這條裙子畫出來。
她翻了翻那本《服裝裁剪入門》,找到關於裙襬裁剪的那一章,仔細讀了一遍。
書上說,裙襬的弧度取決於腰圍和裙長的比例,有一個計算公式。
她拿出筆,在紙上算了一會兒,然後按照算出來的數字重新畫了一條線。
這一次,看起來順眼多了。
她興奮地在圖紙上標註了尺寸——腰圍、臀圍、裙長、下襬寬——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。
然後她從上鋪爬下來,躡手躡腳地走到五鬥櫃前,拉開最下麵那個抽屜。
抽屜裡放著她的布料。
一塊白色的棉布,是她去年從廠裡的次品倉庫淘來的,布麵上有一個很小的汙漬,洗不掉,但位置剛好可以藏在裙子的側縫裡,不影響整體。
她一直捨不得用,覺得這塊布太好了,怕自己做壞了糟蹋了。
她把布料拿出來,攤在床上,用手摸了摸。
棉布的質感很柔軟,貼在麵板上很舒服,不像的確良那樣硬邦邦的。
她湊近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漿洗的味道,乾淨的,樸素的。
“就你了。
”她小聲說。
她把布料疊好,放在枕頭旁邊,又把圖紙仔細地摺好,夾進那本《服裝裁剪入門》裡。
明天週五。
明天晚上,她要去自修室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還是那條裙子——白色的,棉質的,簡單的,但很美。
還有一個人。
一個會說“你心裡有那團火”的人。
二週五下午,蘇懷真在廠裡請了半個小時假。
“又請假?”車間主任老吳皺著眉頭,看了看她遞上來的請假條,“你上週日不是剛請過嗎?”“家裡有事。
”蘇懷真說。
老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頭髮花白,臉上永遠帶著一種“誰都欠我錢”的表情。
他在廠裡乾了三十年,見過無數女工請假——有的去相親,有的去看病,有的去吵架,有的去打架。
他不太相信“家裡有事”這種話,但也不想為難蘇懷真。
她是廠裡最好的質檢員之一,乾活認真,從不偷懶。
“去吧去吧,”老吳揮了揮手,“彆耽誤明天的活。
”“謝謝吳師傅。
”蘇懷真騎車去了南京路。
她要買縫紉線。
白色的棉布需要白色的線,但家裡那捲白線已經發黃了,用在那條裙子上會顯得臟兮兮的。
她需要一卷新的、雪白的、結實的縫紉線。
南京路上有一家針紡商店,在完)作者的話蘇懷真送鋼筆那段,是我自己很喜歡的細節。
兩個都不富裕的人,用自己僅有的東西去溫暖對方,這種“窮人的浪漫”在那個年代特彆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