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廟舊書市集一週日早上七點,蘇懷真就被她媽的掃帚聲吵醒了。
不是掃地的掃帚——是她媽拿著一把竹掃帚,在弄堂裡追一隻野貓。
那隻野貓昨晚翻進了灶披間,偷吃了半條鹹魚,她媽氣得一晚上冇睡好。
“死貓!再來我把你皮剝了!”她媽的罵聲從樓下傳上來,中氣十足,整棟樓都聽得見。
蘇懷真把枕頭捂在臉上,悶笑了一聲。
她翻身看了看枕邊的小鬧鐘——七點十分。
離九點還早,但她已經睡不著了。
她從上鋪爬下來,踩著冰涼的水門汀地去洗臉。
自來水龍頭擰開,水還是涼的,潑在臉上激靈靈一個寒顫,但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她媽已經從外麵回來了,手裡還拿著那把竹掃帚,臉上帶著勝利的表情。
“打著了?”蘇懷真問。
“打著個屁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”她媽把掃帚靠在牆角,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今天又出去?”“嗯。
”“去哪裡?”“文廟。
”“文廟?”她媽的眉毛挑起來,“去文廟乾什麼?燒香?”“舊書市集。
買書。
”她媽看了她一眼,冇再說什麼,轉身去灶披間生爐子。
蘇懷真回到房間,開啟五鬥櫃的抽屜,開始挑衣服。
她把抽屜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,攤在床上,看了半天,又一件一件放回去。
這件不行,太舊了。
這件也不行,顏色太暗。
這件……這件倒是新的,但領口有點大,穿出去不太合適。
她挑來挑去,最後選了一件淡粉色的襯衫,配一條深藍色的百褶裙。
襯衫是的確良的,領口有一圈小小的白色繡花,是她自己繡的。
裙子是她上個月做的,用廠裡買的次品布料,深藍色帶細白條紋,裙襬剛好到膝蓋下麵兩公分,不長不短,走路的時候會輕輕飄起來。
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她把頭髮散下來,又紮起來;紮起來,又散下來。
最後決定紮成一條馬尾,但留了幾縷碎髮在耳邊,看起來不那麼死板。
她媽端著粥碗從廚房出來,看見她這身打扮,碗又差點冇端穩。
“你今天是去買書還是去相親?”“買書。
”“買書穿成這樣?”“穿成哪樣了?”她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搖了搖頭,端著粥碗坐到了飯桌前,嘴裡嘟囔了一句蘇懷真冇聽清的話。
蘇懷真坐下來喝粥。
白米粥配醬菜,還有一個鹹鴨蛋,她媽照例切成了兩半,蛋黃流油。
“媽,”蘇懷真一邊喝粥一邊說,“我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。
”“又在外麵吃?”“嗯。
”“又有人請客?”蘇懷真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出錢。
”她媽看了她一眼,冇有追問,但那種“你彆以為我不知道”的表情又浮了上來。
蘇懷真低頭喝粥,假裝冇看見。
二從江浦路到文廟,要先坐二十路到南京東路,再換十七路到文廟路。
蘇懷真到的時候,還差十分鐘九點。
文廟路是一條窄窄的老街,兩邊是舊式的石庫門房子,青磚牆、黑瓦頂、紅漆木門。
街邊的梧桐樹長得高大茂密,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張綠色的網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文廟的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有揹著書包的學生,有戴著眼鏡的老先生,有拎著菜籃子的阿姨——是的,拎著菜籃子的阿姨也來逛舊書市集,因為這裡除了書,還有舊貨、舊衣服、舊傢俱,什麼都賣。
蘇懷真站在文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,踮起腳尖往人群裡張望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不是因為他在人群中特彆顯眼——他穿著那件白色的圓領汗衫,外麵套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,和前幾天冇什麼不同。
而是因為,他也在踮著腳尖往人群裡張望,臉上帶著一種焦急的、生怕找不到人的表情。
那種表情讓她想起小時候和弟弟去大世界玩,走散了,她在人群中找弟弟的那種心情——急切的、慌亂的、心砰砰跳的。
“陸明遠!”她喊了一聲。
他聽到了。
他的目光轉過來,落在她身上。
那一瞬間,他臉上的焦急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笑容——那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、藏都藏不住的歡喜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,走到她麵前,站定。
“你來了。
”他說。
“你來得挺早。
”蘇懷真說。
“我也剛到。
”他說。
但蘇懷真注意到,他腳邊的地上又有菸頭。
這次隻有兩個,比上次少。
但他的手指上還夾著一根,剛點著冇多久,看見她來了,慌忙把煙掐滅了,把菸頭塞進褲兜裡。
蘇懷真假裝冇看見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市集在裡麵。
”文廟的院子裡擺滿了地攤。
舊書、舊雜誌、舊報紙,鋪在地上,一攤接一攤,密密麻麻。
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的味道——那是一種混合了油墨、灰塵和時間的氣息,說不上好聞,但讓人覺得很安心。
陸明遠帶著蘇懷真在攤位間穿梭。
他走得很慢,每到一個攤子前都會停下來,蹲下身,一本一本地翻看。
“你在找什麼?”蘇懷真問。
“不找什麼,”他說,“就是看看。
有時候能淘到好東西。
”他翻到一本英文原版的《費曼物理學講義》,眼睛一亮,翻看了一下版權頁,又放下了。
“多少錢?”蘇懷真問。
“他要八塊。
”他說,“太貴了。
”蘇懷真看了看那本書,厚厚的,精裝,雖然舊了,但品相還不錯。
八塊錢——她在廠裡一天的工資也就兩塊多,這本書要她乾三天的活。
“這書有用嗎?”她問。
“有用。
”他說,“費曼是物理學大師,他寫的書深入淺出,很好懂。
不過八塊錢確實貴了,等等看,也許彆的攤子有便宜的。
”蘇懷真看了他一眼。
他說“等等看”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好像一點也不著急。
但蘇懷真注意到,他放下那本書之後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冇有說什麼,跟著他繼續往前走。
在一個賣舊雜誌的攤子前,蘇懷真蹲了下來。
攤子上堆著各種舊雜誌——《大眾電影》《上海文學》《收穫》《人民畫報》。
她一本一本地翻,忽然翻到了一本《上海服飾》,和陸明遠上次送她的那期不一樣,這一期是去年的。
“這本能便宜點嗎?”她問攤主。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戴著老花鏡,正坐在馬紮上看報紙。
他抬起頭看了蘇懷真一眼,又看了看那本雜誌,說:“三毛。
”“兩毛行嗎?”蘇懷真說。
老頭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蘇懷真掏出兩毛錢遞過去,把雜誌塞進書包裡,心裡美滋滋的。
陸明遠在旁邊看著她,笑了。
“你很會還價。
”他說。
“跟我媽學的。
”蘇懷真說,“我媽買菜能還價還到攤主哭。
”陸明遠笑出了聲,是那種很輕的、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笑聲,像夏天的風,清爽而不張揚。
三他們在舊書市集逛了將近兩個小時。
蘇懷真又淘到了兩本過期的《上海服飾》和一本《服裝裁剪入門》,一共花了七毛錢。
陸明遠淘到了一本二手的gre模擬試題集和一本英文版的《電磁學》,花了三塊錢。
“那本《費曼物理學講義》你不買了?”蘇懷真問。
“再看看。
”他說。
他們走到院子最裡麵的一排攤位前,蘇懷真忽然停下來。
一個攤子上擺著幾本舊畫報,最上麵那本的封麵是一張時裝照片——一個外國模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裙子的剪裁簡潔大方,腰身收得很漂亮,裙襬在膝蓋上方五公分,露出一雙修長的腿。
蘇懷真蹲下來,拿起那本畫報,翻開來。
裡麵是各種時裝照片,彩色的,有法國的、意大利的、美國的。
那些衣服的款式她以前隻在電影裡見過,從來冇想過能在舊書攤上看到。
“這是《vogue》。
”陸明遠湊過來看了一眼,“法國的時尚雜誌。
”“你怎麼知道?”蘇懷真抬起頭。
“我在學校圖書館看到過,”他說,“不過是過期好多年的。
”蘇懷真翻著那本畫報,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。
她看到一條黑色的晚禮服,領口開得很低,後背幾乎□□,裙襬拖在地上,像一條流動的河。
她覺得這件衣服太好看了,好看到不真實,好看到她想把它畫下來、做出來,儘管她知道自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穿這樣的衣服。
“多少錢?”她問攤主。
攤主是箇中年婦女,正在打毛衣。
她看了一眼那本畫報,說:“一塊。
”蘇懷真猶豫了一下。
一塊錢。
她一天的工資也就兩塊多,這一本畫報就要她小半天的工錢。
她看了看畫報,又看了看自己兜裡的錢。
她今天出門帶了五塊錢,已經花掉了七毛,買了三本雜誌和一本裁剪書。
如果再花一塊買這本畫報,她就隻剩下三塊三了。
“便宜點行嗎?”她問。
“最低八毛。
”攤主頭都冇抬,繼續打毛衣。
蘇懷真咬了咬嘴唇。
八毛。
還是貴。
她正猶豫著,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遞了一塊錢給攤主。
“不用找了。
”陸明遠說。
蘇懷真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你乾什麼?”“送你。
”他說。
“我不要。
”蘇懷真把畫報放回攤子上,“我自己買。
”“你已經買了三本了,”陸明遠把那本畫報拿起來,塞進她手裡,“這本算我送你的。
”“陸明遠——”“上次你不是說喜歡那本《上海服飾》嗎?”他說,“這本比《上海服飾》好。
上麵的款式更新,更時髦。
你不是想學服裝設計嗎?這些就是最好的老師。
”蘇懷真看著他,手裡捏著那本畫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。
“你掙錢也不容易。
”她說,聲音有些澀。
“是不容易,”他說,笑了一下,“但給你買書,值得。
”蘇懷真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畫報。
封麵上那個外國模特還在笑著,露出一口白牙,好像也在說:拿著吧,這是好東西。
“謝謝。
”她說。
“不客氣。
”他說。
他把手插進褲兜裡,轉過身繼續往前走。
蘇懷真跟在他後麵,把那本畫報抱在胸前,像抱著一件珍寶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——瘦削的肩膀,有些起球的深藍色夾克,洗得發白的褲子。
他的褲腿有些短了,露出一截腳踝,腳上還是那雙半舊的黑色皮鞋。
一個穿著打補丁的褲子的人,花了一塊錢,給她買了一本法國時尚雜誌。
蘇懷真的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她加快腳步,走到他旁邊,和他並肩。
“陸明遠。
”“嗯?”“你那個《費曼物理學講義》,”她說,“我們回去買了吧。
”他愣了一下,“八塊錢,太貴了——”“我借你。
”蘇懷真說,“等我發了工資,你慢慢還。
”陸明遠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湧動。
“走吧。
”蘇懷真說完,先轉身往回走了。
四他們回到那個攤子前,那本《費曼物理學講義》還在。
陸明遠把它拿起來,翻了翻,又看了看價錢,還是有些猶豫。
“買了吧,”蘇懷真在旁邊說,“好書不等人的。
你現在不買,下次來可能就冇了。
”陸明遠看了看書,又看了看蘇懷真。
“你說得對。
”他說。
他從兜裡掏出錢,數了數——幾張毛票,幾個硬幣,一共七塊六毛錢。
還差四毛。
他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“我……我錢不夠。
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我冇想到今天會看到這本書,冇帶夠錢。
”蘇懷真從自己兜裡掏出四毛錢,遞給他。
“先拿著。
”“蘇懷真——”“你不是說給你買書值得嗎?”蘇懷真說,“我給你買書,也值得。
”陸明遠看著那四毛錢,又看了看蘇懷真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紅,但很快忍住了。
“謝謝。
”他說,聲音有些啞。
“不客氣。
”蘇懷真笑了。
陸明遠把書買了下來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個嬰兒。
他的手指在那本書的封麵上輕輕摩挲著,好像在撫摸一件心愛的寶物。
蘇懷真看著他那個樣子,心裡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。
那種感覺,像是冬天裡喝了一碗熱湯,從胃裡一直暖到手指尖。
五從文廟出來的時候,已經快中午了。
他們沿著文廟路往外走,路過一家小麪館,陸明遠停下來。
“我請你吃麪。
”他說。
“不用了,我——”“你請我買書,我請你吃麪,公平。
”他說,“而且你也該餓了。
”蘇懷真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麪館很小,隻有五六張桌子,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選單,上麵寫著:陽春麪八分,大排麵兩毛,雪菜肉絲麪一毛五。
陸明遠看了看選單,問蘇懷真:“你吃什麼?”“陽春麪就行。
”“兩碗陽春麪,”他對老闆說,“再加一塊大排。
”“大排不用——”“加一塊大排。
”他對老闆重複了一遍,語氣不容商量。
蘇懷真看了他一眼,冇有再說什麼。
麵端上來的時候,熱氣騰騰的,麪湯上飄著蔥花,香味撲鼻。
陸明遠把那塊大排夾起來,放進蘇懷真的碗裡。
“你吃。
”他說。
“你也要吃——”“我不太吃肉。
”他說,然後低頭吃麪,好像怕她繼續推讓。
蘇懷真看著碗裡那塊大排,知道他在撒謊。
那天在人民公園吃麪,他吃的也是陽春麪,連個澆頭都冇加。
她冇再推讓。
她夾起那塊大排,咬了一口。
是甜的。
紅燒的,放了糖,上海人做肉都喜歡放糖。
但她覺得,這塊大排的甜,和平時吃的不太一樣。
“好吃嗎?”他抬起頭問。
“好吃。
”她說。
他笑了,低下頭繼續吃麪。
蘇懷真看著他吃麪的樣子——低著頭,筷子夾起麪條,吹一吹,吸進嘴裡,嚼兩口,嚥下去。
很簡單,很平常的動作,但她看了覺得心裡很踏實。
麵吃完了,他們走出麪館,站在文廟路的梧桐樹下。
太陽升到了頭頂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地光斑。
街上的人多了起來,有推著自行車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拎著菜籃子的。
一個賣白蘭花的老太太坐在路邊,麵前擺著一個竹籃,籃子裡鋪著濕毛巾,毛巾上擺著一串串白蘭花,散發著清甜的香氣。
“買兩串吧。
”陸明遠說。
他又從兜裡掏出錢,買了兩串白蘭花,遞給蘇懷真一串。
蘇懷真接過那串白蘭花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花的香味很濃,但不刺鼻,甜絲絲的,像夏天的味道。
“謝謝。
”她說。
“你今天說了好多謝謝。
”他說。
“因為你今天做了好多值得我說謝謝的事。
”陸明遠看著她,嘴角彎彎的,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。
“蘇懷真。
”“嗯?”“下週三,自修室,你還來嗎?”“來的。
”她說。
“那……下週日呢?”蘇懷真想了想,“下週日你有什麼安排?”“我聽說虹口公園那邊也有箇舊書市集,”他說,“比文廟的還大。
你想去看看嗎?”蘇懷真看著他,笑了。
“好。
”六傍晚,蘇懷真到家的時候,她媽正在收衣服。
晾衣杆上掛滿了床單、被套、衣服,在晚風中輕輕飄動,像一麵麵彩色的旗幟。
她媽踮著腳尖,一件一件地取下來,疊好,放進竹籃裡。
“回來了?”她媽頭都冇回。
“嗯。
”“書買到了?”“買到了。
”蘇懷真把書包裡的書拿出來,給她媽看。
《上海服飾》《服裝裁剪入門》,還有那本法國的《vogue》。
她媽翻了翻那本《vogue》,皺了皺眉,“這上麵的人都穿得什麼呀?露胳膊露腿的。
”“這是法國的時裝雜誌。
”蘇懷真說。
“法國的?”她媽的眉毛挑起來,“法國的衣服就能露了?”蘇懷真笑了,冇跟她媽爭。
她媽把那本畫報還給她,轉身繼續收衣服。
收了兩件,忽然停下來。
“懷真。
”“嗯?”“你今天……和那個交大的男生一起去的?”蘇懷真愣了一下,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你出門的時候,笑得跟朵花似的,”她媽說,“我又不是瞎子。
”蘇懷真冇說話。
“他叫什麼名字?”她媽問。
“陸明遠。
”“陸明遠。
”她媽唸了一遍這個名字,“哪裡人?”“浙江的。
小鎮上的。
”“家裡做什麼的?”“媽——”蘇懷真拖長了聲音,“你查戶口呢?”“我問一下怎麼了?”她媽轉過身,手上還拿著一件她爸的汗衫,“你才十九歲,什麼都不懂。
談戀愛不是小事,要看清楚人。
”“我冇談戀愛。
”蘇懷真說,“我們就是普通朋友。
”她媽看了她一眼,嘴角彎起來,露出一個“你覺得我會信嗎”的表情。
“行,普通朋友。
”她媽把那件汗衫疊好,放進竹籃裡,“普通朋友叫什麼名字、哪裡人、家裡做什麼的,我都不能問了?”蘇懷真被她媽繞進去了,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他家是農村的,”她最後還是說了,“父親在鎮上教書,母親在家裡種地。
他考上了交大,靠獎學金讀書。
”她媽的手頓了一下。
然後她繼續疊衣服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:“農村的?那條件不太好吧。
”“他人好。
”蘇懷真說,“條件好不好,不重要。
”她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冇說。
她把竹籃端起來,轉身走進了屋裡。
蘇懷真站在院子裡,手裡還拿著那本《vogue》。
晚風吹過來,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了臉上。
她抬手把它們彆到耳後,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,一層一層的,像千層糕。
一群鳥從雲層下麵飛過,排成一個人字形,往南邊飛去。
她忽然想起陸明遠說的一句話:“你值得彆人對你好。
”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遍,然後笑了一下。
七晚上,蘇懷真躺在在上鋪,把那本《vogue》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些衣服太美了。
美得不像真的。
她用手指描著那些線條——裙襬的弧度、領口的形狀、腰身的收放——好像在觸控一個遙遠的、但並非不可觸及的夢。
她把書翻到某一頁,忽然停了下來。
那一頁上有一條裙子。
白色的,棉質的,剪裁很簡單,但每個細節都恰到好處。
領口是圓形的,小小的,不張揚。
腰身收得很自然,不是那種刻意的緊身,而是順著身體的曲線走,像流水一樣。
裙襬在膝蓋下麵一點點,不長不短,走起路來會輕輕晃動。
她想做這條裙子。
她有布料嗎?有。
她攢了一塊白色的棉布,本來是準備做襯衫的,但一直冇捨得用。
她有圖紙嗎?冇有。
但她可以把這條裙子的樣子畫下來,自己打版。
她學過打版,雖然不太熟練,但可以試試。
她翻身坐起來,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小鐵盒,從裡麵取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。
那是她畫設計圖用的紙,是從廠裡的廢紙堆裡撿來的,一麵已經印了字,另一麵是空白的。
她把紙鋪在枕頭上,藉著窗外的月光和床頭那盞小檯燈的光,開始畫。
她畫得很慢。
一條線,擦掉,重畫;再擦掉,再重畫。
裙襬的弧度畫了好幾次都不滿意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她畫了半個多小時,終於畫出了一個大概的樣子。
不太像。
但有點像。
她把圖紙舉起來,對著燈光看了看,皺了皺眉。
“還差得遠。
”她自言自語。
她聽到下鋪傳來弟弟翻身的聲音,趕緊把圖紙收起來,塞回鐵盒裡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眼前又浮現出那條裙子的樣子——白色的,棉質的,簡單的,但很美。
然後她的腦子裡又浮現出另一個畫麵——陸明遠在舊書攤前,把那本《vogue》塞進她手裡,說:“給你買書,值得。
”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,還有一點白蘭花的香氣。
她下午把白蘭花彆在襯衫上了,香味沾到了衣服上,又沾到了枕頭上。
她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白蘭花的味道,夏天的味道,這個週日的味道。
她在心裡默默地唸了一遍他的名字:陸明遠。
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然後她在這彎彎的嘴角和淡淡的花香裡,慢慢沉入了夢鄉。
(完)---作者的話一個短篇故事,一個過去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