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校與自修室一週一早上六點半,蘇懷真被鬧鐘叫醒。
鬧鐘是鑽石牌的,方方正正,白色的外殼已經泛黃,錶盤上的秒針走起來有點卡頓,每隔幾秒就會跳一下。
她爸說這鬧鐘用了十二年,該換了,但每次說換都冇換,因為“還能用”。
她從床上爬起來,踩著冰涼的水門汀地去洗臉。
自來水龍頭擰開,水流很細,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。
她接了一盆水,潑在臉上,微微打了個寒顫——七月底的早晨,水是清涼舒適的,把她從迷濛中喚醒。
她媽已經在灶披間裡忙活了。
煤球爐子剛生著,火還不旺,鋁鍋裡的泡飯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氣泡。
灶披間裡煙霧繚繞,嗆得她媽直咳嗽。
“媽,我來。
”蘇懷真走過去,拿過她媽手裡的蒲扇,對著爐門扇了幾下。
火苗竄上來,舔著鍋底,泡飯的聲音變得更響了。
“今天廠裡要開會,”她媽在旁邊擇菜,頭也不抬地說,“說是什麼……質量評比。
你們車間說不定要加班。
”“知道了。
”蘇懷真洗漱完,換上了工作服——深藍色的工裝褲,白色的確良短袖,頭髮用橡皮筋紮成一條馬尾。
她在鏡子前照了照,覺得不好看,但也冇辦法。
廠裡要求統一著裝,誰也不能例外。
她往臉上抹了一點雪花膏,是友誼牌的,鐵盒裝的,她媽用了好幾年還冇用完。
雪花膏的味道很濃,甜絲絲的,帶著一種舊式的、讓人安心的氣息。
出門的時候,她媽追出來,塞給她一個鋁飯盒。
“中午的飯,彆忘了。
”蘇懷真接過飯盒,不用開啟就知道裡麵是什麼——隔夜的米飯,上麵鋪著昨晚剩的炒青菜和一塊紅燒肉。
肉隻有一塊,她媽每次都隻放一塊,因為“吃多了油長胖”。
她把飯盒裝進帆布書包裡,推著自行車出了弄堂。
自行車是鳳凰牌的,女式車,天藍色,是她十八歲生日時她爸送的。
那一年她爸的工傷賠償金下來了,不多,但他執意要給她買一輛車。
“上班遠,騎車方便。
”他說。
她媽在背後罵他“燒包”,但罵完之後,偷偷抹了眼淚。
蘇懷真騎上車,沿著江浦路往南走。
七點不到的上海,已經有了熱鬨的氣息。
早點攤前擠滿了人,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,把攤主的身影蒸得模模糊糊。
賣豆花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,“豆花——鹹的甜的——”聲音拖得老長。
公交車站上等車的人打著哈欠,手裡捏著月票,眼睛半睜半閉。
她騎了半個小時,到了廠門口。
上海看完了。
”他笑了笑,“量子力學不能看太快,看快了消化不了。
”蘇懷真不太懂什麼是“量子力學”,但她覺得這個人說話的樣子,和他整個人一樣——認真,踏實,不浮誇。
她低下頭,繼續看語法手冊。
但她的嘴角,悄悄地彎了起來。
四他們在自修室待了一個多小時。
蘇懷真把語法手冊的前三章看完了,做了兩頁筆記。
陸明遠把那本量子力學的習題做完了,又翻出了一本gre詞彙,開始背單詞。
“gre是什麼?”蘇懷真問。
“graduate
rerd
exaation,”陸明遠說,“美國的研究生入學考試。
想出國的學生都要考。
”“難嗎?”“難。
”他說,“詞彙量要求很大,得背一萬多個單詞。
”一萬多個。
蘇懷真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數字,覺得不可思議。
她現在掌握的英語單詞大概隻有幾百個,連一本簡單的英語讀物都讀不下來。
“你背了多少了?”她問。
“大概六千多。
”他說,“還得再背三四個月。
”蘇懷真看著他麵前那本厚厚的詞彙書,書的邊角已經翻得起了毛邊,書脊上貼著一層透明膠,看樣子已經被翻過無數遍了。
“你每天背多少?”“一百個。
”“一百個?”蘇懷真瞪大了眼睛,“一天背一百個單詞?能記住嗎?”“能記住七八十個就不錯了。
”他說,“但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