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灘的風一九八五年,上海。
七月末的黃浦江,水是渾濁的黃綠色,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。
蘇懷真站在外灘的防汛牆邊,手裡捏著一本《許國璋英語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風從江麵上來,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往眼睛裡鑽。
她抬手把它們彆到耳後,順便看了一眼腕上的表——東風牌,她爸托人買的,錶盤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,但不影響走時。
四點半了。
她五點要去夜校報到。
從外灘走到南京東路上的黃浦區業餘大學,大約需要二十分鐘,時間還算寬裕。
但她不想動。
她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,看看江,看看船,看看對麪灰濛濛的浦東。
浦東那邊什麼都冇有。
幾箇舊碼頭,幾片農田,零星幾棟矮房子。
和她住的弄堂隔江相望,卻像是兩個世界。
她住的地方在楊浦區,離這裡不近。
坐公交要四十分鐘,換兩趟車。
但她還是喜歡週末跑到外灘來。
這裡開闊,風大,能讓人喘口氣。
不像弄堂裡,抬頭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杆,低頭是濕漉漉的水門汀,空氣裡永遠瀰漫著煤球爐子和洗衣皂的味道。
隔壁張家姆媽罵孫子的聲音,三樓李家阿婆收音機裡的評彈,對過亭子間小夫妻吵架的動靜——所有的聲音都擠在一起,像一鍋煮爛的麪條,黏黏糊糊,分不開。
她喜歡外灘。
喜歡這裡的萬國建築群,喜歡那些花崗岩的牆麵和拱形的窗戶,喜歡人行道上法國梧桐投下的斑駁影子。
走在這些老房子中間,她會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什麼了不起的人了。
雖然她隻是個紡織廠的質檢員。
雖然她連高中都冇讀完。
“姑娘,讓一讓。
”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男人從她身邊擠過去,擔子兩頭掛著竹筐,裡麵是滿滿的水蜜桃。
桃子熟透了,散發出一股甜膩膩的香氣。
蘇懷真往旁邊讓了讓,目光跟著那擔子走了幾秒。
水蜜桃。
南彙的。
她媽上週買過幾個,說是兩毛錢一斤,貴得要死。
她爸吃了兩個,說甜,讓她媽再買,她媽罵他“鈔票燒得慌”。
她笑了一下,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英語書上。
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