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才能再見你一一九九六年七月,上海進入梅雨季。
天總是灰濛濛的,雨不大,但下個不停,空氣裡全是水汽,晾出去的衣服幾天都不乾。
陸明遠站在辦公室的窗前,看著窗外連綿的雨,已經站了很久。
桌上放著一封剛列印出來的信——不是私人信件,是一封公函。
複旦大學工會準備在開學前舉辦一場青年教師聯誼活動,麵向全校新進教師。
作為物理係今年引進的“百人計劃”特聘教授,他的名字自然在邀請名單上。
他本來不打算去,他冇有興趣參加這種活動。
但看到活動方案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方案裡寫著:下午場——參觀“上海國際服裝文化節”靜態展,地點在展覽中心。
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,然後拿起筆,在回執上勾了“參加”。
二七月的最後一個週六,展覽中心。
陸明遠站在展廳門口,手裡拿著參展手冊。
展廳很大,高高的穹頂,水晶吊燈,白色的展板把空間分割成一個個區域。
每個區域展示一個品牌或一個設計師的作品,有模特假人穿著樣衣,有設計稿掛在牆上,有布料樣卡陳列在玻璃櫃裡。
他不是來看衣服的。
他是來找人的。
參展手冊上列著參展單位和設計師名單。
他翻了好幾遍,在“雲裳服裝公司”那一頁停下來。
參展作品:六件,設計師:蘇懷真。
他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手冊合上,放進外套口袋裡,走進展廳。
他走得很慢,每個展位都看,但不是看衣服,是看人。
展廳裡人不少,有業內人士,有媒體,有普通觀眾。
他穿過人群,走到雲裳公司的展位前。
她不在。
展位上掛著幾件衣服——一條黑色的連衣裙,一件駝色的大衣,一件白色的襯衫。
衣服旁邊的標簽上印著“設計:蘇懷真”。
他看著那些衣服,站在展位前,冇有走。
“先生,您對哪件感興趣?”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問。
“這些衣服的設計師——她在嗎?”“蘇老師?她剛纔還在,可能去後麵了。
您要找她嗎?”“不用。
”他說,“我看看。
”工作人員點了點頭,走開了。
陸明遠站在那件黑色連衣裙前麵,看了很久。
剪裁很簡潔,冇有多餘的裝飾,但每一個細節都做得認真。
領口的弧度、腰身的收放、裙襬的長度——他不專業,但他能感覺到,這件衣服是用了心的。
他想起她十九歲時說的話:“我要做出讓人穿上了就覺得明天會更好的衣服。
”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件衣服,冇有注意到身後有人走過來。
“陸明遠?”他轉過身。
她就站在他麵前。
不到兩步的距離。
她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,深藍色的闊腿褲,頭髮披著,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。
她的麵板很白,在展廳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眼睛還是那樣,很深,很亮。
她比他記憶中瘦了一些,但整個人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從容——不是十九歲時那種青澀的好看,是二十九歲時被生活和夢想打磨過的、溫潤的、篤定的美。
他看著她,冇有說話。
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。
很快,快到彆人不會注意到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她看到了他的輪廓——比十年前更硬朗了,下頜線更分明,眉骨更高。
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冇有打領帶,襯衫的領口敞開著。
他比從前更高了?不是。
是更穩了。
站在那裡,像一棵紮了根的樹。
她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麵上輕輕攥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在這裡?”她問。
聲音很平穩。
“學校工會組織的活動。
看展覽。
”她點了點頭,冇有問他為什麼一個物理係的教授會來服裝展。
“這些衣服是你設計的?”他問。
“嗯。
”“很好看。
”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謝謝。
”三沉默。
展廳裡的人來來往往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交談。
他們站在那件黑色連衣裙前麵,中間隔著一個模特假人。
“你一個人來的?”她問。
“嗯。
”“你的同事呢?”“不知道。
走散了。
”她看著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。
她知道他在說謊。
他冇有同事來。
他一個人來的。
他來這裡,是為了看她。
她冇有拆穿他。
“那我帶你轉轉吧。
”她說,“既然來了。
”她轉過身,走到那件黑色連衣裙前麵。
“這件裙子用的是日本進口的三醋酸麵料,垂感好,不容易皺。
”她的聲音很專業,很平穩。
她講麵料、講版型、講工藝,像對一個普通參觀者介紹作品。
但她講著講著,聲音輕了一點。
不是刻意,是不由自主。
他站在她旁邊,聽著她說話。
他離她很近——不到一臂的距離。
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,不是十年前的雪花膏了,是另一種,淡淡的,像梔子花。
他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他想伸手,碰一下她的手臂。
就一下。
他冇有。
“這條裙子,”她走到那件駝色大衣前麵,“用的是意大利羊毛混紡。
靈感來自……秋天的梧桐葉。
”她頓了頓。
他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側臉。
她的睫毛很長,微微顫了一下。
“蘇懷真。
”他叫她。
她轉過頭。
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“嗯。
”“你做到了。
”“什麼?”“做出讓人穿上了就覺得明天會更好的衣服。
”她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她的眼睛裡有光。
不是燈光,不是淚光,是一種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、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。
展廳裡有人叫她的名字——“蘇老師!”是她的同事。
她轉過頭,應了一聲,然後轉回來。
“我過去了。
”“好。
”她走了兩步,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陸明遠。
”“嗯。
”“謝謝你來看我的作品。
”她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走路的姿態和十年前不一樣了——更穩,更從容,但脊背還是那麼直。
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,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。
四回到辦公室,陸明遠坐在桌前,冇有開燈。
天黑了,窗外校園裡的路燈亮了,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。
他坐在黑暗中,想著今天的事。
她站在那件黑色連衣裙前麵,講麵料的時候,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衣領。
她的手指還是那麼長,指甲剪得很短,乾乾淨淨。
她轉過頭看他的時候,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光——不是客氣,不是疏離,是某種她自己可能都冇有意識到的東西。
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擁抱她。
他想伸出手,把她拉進懷裡,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,告訴她這十年他每一天都在想她。
他冇有。
他不能。
她結婚了,有丈夫,有女兒。
他不能嚇到她,不能讓她為難,不能讓她覺得他回來的目的不純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他需要見她。
不是遠遠地看一眼,是麵對麵,是聽她說話,是站在她旁邊,聞到她身上的梔子花味。
他需要一個理由。
一個她能接受的、不會讓她為難的、名正言順的理由。
他開始想。
五接下來的日子,陸明遠像往常一樣工作。
帶學生、做實驗、寫論文、審稿、開組會。
每天從早忙到晚,週末也來辦公室。
但他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:怎麼接近她。
他需要一個計劃。
他去了校圖書館,借了一堆服裝設計方麵的書。
他把那些書放在辦公桌上,晚上下班後翻一翻。
他不專業,但他需要瞭解這個行業——瞭解她在做什麼,瞭解她在想什麼,瞭解她每天麵對的是什麼問題。
十一月初的一個晚上,他在翻閱一本行業雜誌的時候,看到了一篇關於“智慧麵料”的文章。
文章裡提到,國內服裝行業在功能性麵料方麵的研發能力還很薄弱,缺乏跨學科合作。
他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,然後合上雜誌,坐在桌前,想了一個小時。
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