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二月的上海還在冬天的尾巴裡，梧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像老人的手指，伸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蘇懷真站在弄堂口的傳呼電話亭裡，手指在號碼盤上轉了一圈又一圈，等著那邊接通。
交大物理係宿舍樓的看門大爺嗓門很大：“找誰？”“陸明遠，三樓——”“等著。
”她等了很久，久到電話亭的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。
她用指甲在霧上畫了一個笑臉，又擦掉，又畫了一個。
然後她聽到了他的聲音，帶著一點喘，像是從樓上跑下來的。
“喂？”“是我。
”蘇懷真說，“華盛頓大學那封信，你拆了嗎？”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“拆了。
”“怎麼樣？”“‘我們很高興地通知你。
’”他唸了英文，又翻譯了一遍，“錄了。
”蘇懷真握著話筒，嘴角彎了起來。
她想說“恭喜你”，想說“我就知道你能行”，想說很多話，但說出口的隻有一句：“你做到了。
”“做到了。
”他說。
兩個人都冇有說話。
電話線裡有沙沙的雜音，像是遠處有人在說話，又像是風的聲音。
隔著一條電話線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，但她能想象出來——他的嘴角一定彎著，眼睛一定很亮，和那天在外灘說“我喜歡你”的時候一樣。
“陸明遠。
”她說。
“嗯？”“西雅圖遠嗎？”“遠。
”他說，“很遠。
”蘇懷真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，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後腦勺。
她看著弄堂口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，樹上有一隻麻雀，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
“多遠？”她問。
“坐飛機要飛一天。
太平洋很大，要飛很久才能到對岸。
”太平洋。
蘇懷真在心裡默默地唸了一下這個詞。
她在書裡見過，地圖上的一大片藍色，比整箇中國還大。
她從來冇有見過海，連黃浦江都覺得已經很寬很寬了。
“你會飛過去的。
”她說。
“嗯。
”“然後呢？”“然後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然後讀書、做研究。
也許五年，也許更久。
”五年。
蘇懷真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——五年後，她二十四歲。
不算久。
從十九歲到二十四歲，她過了五年了，好像也冇有很久。
“蘇懷真。
”他叫她。
“嗯？”“你會等我嗎？”這是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