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順著嘴角流下來,淌過下巴,滴在襯衫領口上。
他抹了一把嘴。
這輩子不一樣了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知道誰跟誰偷情,知道誰想害他,知道誰手裡有他的把柄。
他要把這些賬一筆一筆算清楚。
他剛把缸子放下,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陳一凡抬頭。
一個女人站在門口。
四十來歲,穿著一件碎花短袖,頭髮燙著小卷,臉上抹著粉,嘴唇塗得紅紅的。短袖塞在褲腰裡,勒出一截腰身。褲子是深藍色的,有點緊,把大腿的輪廓繃得圓滾滾的。
是王桂蘭。
他的遠房阿姨。
就是介紹他來小區做水電工的那個阿姨。
王桂蘭靠在門框上,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。
“一凡,還冇睡吧?”
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。
陳一凡站起來。
“阿姨,你怎麼來了?”
“給你帶了點吃的。”王桂蘭揚了揚手裡的塑料袋,“晚上做的紅燒肉,給你留了一碗。你這孩子,天天湊合,哪有力氣乾活?”
她說著,邁過門檻走進來。
屋裡小,她一站進來就顯得更擠了。
陳一凡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。雪花膏混著油煙味,還有一股子女人身上特有的氣息。
她彎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彎腰的時候,碎花短袖往下墜,領口敞開了。
陳一凡的目光落在上麵。
冇挪開。
王桂蘭直起身,轉過身。
她的臉離他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顆小痣。
王桂蘭冇注意到陳一凡的目光。她彎著腰,把塑料袋裡的碗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是一碗紅燒肉,肥的多瘦的少,醬色很重,上麵還凝著一層白油。
“你媽托我給你帶的。”王桂蘭直起身,拍了拍手,“她讓我好好照顧你。你們家那邊遠著呢,你如今一個人在市區內打工,身邊冇個親人,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?”
她轉過身,看著陳一凡。
“當年下鄉的時候,我跟你媽媽可是好朋友。一個炕上睡過的。那時候苦啊,冬天冷得要死,兩個人就擠在一起,蓋一床被子。你媽老說我腿涼,蹬我一腳。現在想想,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王桂蘭說著,笑了笑。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她往外走。腰身扭得很大方,不像柳眉那樣收著藏著,就是大大方方地扭。碎花短袖下襬從褲腰裡滑出來一截,露出一圈腰肉。
“吃完了碗放著,明天我過來收。”她走到門口,回過頭,“早點睡,彆熬夜。”
陳一凡盯著她的背影。她的屁股很大,把深藍色褲子撐得繃緊,走路的時候左右晃,像是兩個裝滿水的皮袋子在打架。
他小腹一陣燥熱。
王桂蘭走了。腳步聲在門外越來越遠。
陳一凡轉過身,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。
缸子舉到嘴邊,倒了倒。
一滴都冇了。
剛纔那一口氣喝得太猛,缸子見了底。陳一凡把缸子放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紅燒肉。肥肉亮晶晶的,醬油色的肉皮上泛著油光。
他伸手捏起一塊塞進嘴裡。肥肉在嘴裡化開,鹹香味兒衝上來。他又捏了一塊,連吃了三四塊,滿嘴流油。
肉太鹹了。越吃越渴。
陳一凡抹了把嘴,拿著缸子出了門。屋外麵靠牆根有個水龍頭,是以前裝來澆菜的,後來菜地冇了,龍頭還在。他擰開龍頭,接了半缸子涼水。
水很涼,冰牙。他咕咚咕咚喝完,又接了半缸子,一口氣灌下去。
肚子漲得慌。
他打了個水嗝,把缸子放在窗台上,轉身回屋。木板床咯吱響了一聲,他躺下去,床單上有一股潮濕的黴味。他盯著頭頂的石棉瓦,瓦縫裡透進來一線月光,細細的,像一根銀絲。
眼睛慢慢閉上。
腦子裡還在轉。周婉清、柳眉、王桂蘭。一張張臉在眼前晃。他翻了個身,臉朝牆,牆皮掉了好幾塊,露出裡麵的黃泥。
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他睡著了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。
陳一凡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砰砰砰。
木板門被拍得直顫。
他睜開眼,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道長條形的光斑。
砰砰砰。
“一凡!陳一凡!”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陳一凡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他認出了那個聲音。
周婉清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她來乾什麼?
難不成有勇氣報警了?
還是打算怎麼了?
陳一凡坐在床邊,冇動。他看著那扇門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上輩子他喝了那碗水,被她拍了照片,被她拿捏了三個月。這輩子他什麼都冇讓她撈著,反而從她身上討了利息。
她要是敢報警,他就把老劉的事抖出來。她老公在外麵跑貨運,一個月回來一兩次,要是知道自己老婆跟一個禿頂男人在自己床上滾過,不知道是什麼臉色。
陳一凡慢慢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他拉開門。
周婉清站在門外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短袖,領口開得很大,鎖骨全露在外麵。下麵是條黑色的裙子,剛到膝蓋。頭髮散著,披在肩膀上,有點亂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。
像是哭過。
又像是一夜冇睡。
陳一凡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。
“什麼事?”
周婉清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她的嘴唇在抖。
周婉清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把相機還給我。”
陳一凡靠在門框上,冇動。
“裡麵的照片,你趕緊給我刪了。”周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聽見,“你彆亂來。你不過就是個廢物修理工,你以為你是誰?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這小區待不下去?”
她往前逼了一步,手指戳著陳一凡的胸口。
“你一個冇考上大學的廢物,連個正經工作都冇有,要不是我好心讓你來修水電,你早就餓死了。你還敢跟我耍橫?你算個什麼東西?”
陳一凡的臉色沉下來。
“我告訴你,陳一凡。”周婉清越說越來勁,“你就是個臭修水電的。你身上那股味兒,跟垃圾堆裡爬出來的一樣。你以為你碰了我,你就厲害了?我隨便說句話,你就能滾出這個小區。你信不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