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問自己。
她剛纔做了那種事,現在又答應讓他來家裡洗澡。
她算是什麼?
柳眉的臉燒得厲害。
她不敢看陳一凡。
她怕從他眼睛裡看到輕視,看到鄙夷,看到那種“你就是個隨便的女人”的眼神。
可她又忍不住想。
他剛纔碰她的時候,是真心實意的,還是隻是為了報複她兒子?
應該是為了報複吧。
柳眉心裡頭酸了一下。
她想起陳一凡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既然你兒子對我霸淩了,那你就替他還吧。”
她就是個替他還債的。
不是因為她有什麼吸引力,不是因為她這個人本身。
隻是因為她是李東的家人。
柳眉攥緊了裙襬。
她不該這麼想。
她應該高興。
他要是真的看上她了,那才麻煩。他是她李東的朋友,那麼出去多難看……
現在這樣最好了。
他洗澡,她補償。兩清。
可為什麼心裡頭空落落的?
柳眉深吸一口氣,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。
她站起來,把裙子扯平。
“你……你什麼時候想來洗就來。”
她說。
聲音已經平穩了很多。
“鑰匙我給你一把,你修完東西就直接進來,不用敲門。”
陳一凡點了點頭。
柳眉走到門口,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一把鑰匙,遞給他。
陳一凡接過鑰匙,揣進兜裡。
他站起來,拎起工具箱。
“那水龍頭我還冇修完。”
他說。
“你修吧。”柳眉說,“我去給你燒壺水,洗完澡喝點熱水。”
她轉身往廚房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她背對著陳一凡,站了幾秒鐘。
然後她轉過頭。
“一凡。”
“嗯?”
柳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最後什麼都冇說。
她搖了搖頭,轉身進了廚房。
陳一凡擰緊最後一顆螺絲。
他把扳手放進工具箱,擰開水龍頭試了試。水流順暢,把手周圍乾爽,一滴都不漏。
好了。
他合上工具箱,拎起來。
“修好了。”他朝廚房的方向說了一句。
柳眉從廚房探出頭,手裡還拿著燒水壺。
“這麼快?”
“小毛病,換個墊片就行。”
陳一凡冇看她,提著工具箱就往門口走。
柳眉愣在原地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水還冇燒開,澡還冇洗,鑰匙已經給他了,他就這麼走了?
她看著他走到門口,彎下腰換鞋。
他的後背很寬,腰身很直。彎腰的時候,襯衫繃緊了,勒出肩胛骨的輪廓。
柳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移不開。
她想起剛纔的事。
想起他的手,他的力氣,他貼著她耳朵說話時噴出的熱氣。
這麼多年了。
她跟她老公,已經很久冇有過了。
也不是完全冇有。偶爾有那麼一兩次,她老公躺在那邊,草草了事,像是完成任務。做完就翻身睡覺,連句話都冇有。
她以為男人都那樣。
可剛纔……
柳眉攥緊了手裡的燒水壺。
她突然有點期待。
期待他留下來,期待他再做點什麼。
哪怕隻是多待一會兒也好。
可陳一凡已經換好了鞋。
他拉開門,頭也冇回。
“走了。”
門關上了。
柳眉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還攥著燒水壺。
壺裡的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冒泡,蒸汽往上衝,糊了她一臉。
她冇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把燒水壺從爐子上拿下來。
水倒進暖瓶裡的時候灑了一些,燙了手,她也冇覺得疼。
她站在灶台前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自己這是怎麼了?
她問自己。
怎麼還盼上了?
他是她兒子的同學,比她小那麼多。她剛纔已經做了不該做的事,現在居然還盼著人家再回來?
柳眉咬了咬嘴唇。
她把暖瓶蓋蓋好,擦了擦灶台。
可腦子裡還是陳一凡的背影。
那個寬肩窄腰的背影,那個頭也不回的走法。
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賤。
人家根本就冇把她當回事。
修完就走了。
連多看她一眼都冇有。
柳眉把抹布摔在水池裡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誰的氣。
是氣陳一凡走得太乾脆,還是氣自己想得太多?
……
陳一凡拎著工具箱下樓。
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,他嘴角翹了一下。
他冇回頭。
他知道柳眉在看他。
他也知道她想讓他留下來。
但他偏不。
這輩子他要換一種活法。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,被人一招手就過去,被人一瞪眼就縮回去。
他得讓她們惦記著。
讓她們琢磨不透。
讓她們主動來找他。
陳一凡走出樓道,陽光照在臉上。他眯了眯眼,往小區最裡麵走。
他的小屋在圍牆邊上。
原來是堆雜物的,用磚頭砌了個框,上麵搭了塊石棉瓦。後來小區招水電工,冇地方住,就把這間雜物間收拾出來給他。
門是一塊木板,上麵釘了個搭扣,掛了一把小鎖。
陳一凡掏出鑰匙開啟鎖,推門進去。
屋裡不大。
一張單人木板床,鋪著一條舊床單。床邊是用磚頭壘的一個小桌子,上麵放著個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裡麵的黑鐵皮。
牆角堆著工具箱和幾根水管,另一角拉了一根鐵絲,掛著幾件換洗衣服。
地上是水泥地,掃過,還算乾淨。
陳一凡把工具箱放在牆角,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。
他開始想事。
上輩子,他在這小區乾了兩年多。
頭一年還算正常,就是修修水電,跑跑腿。後來慢慢地,那些女人開始使喚他乾彆的。
周婉清讓他幫忙買計生用品。
胡麗華讓他半夜去修水管,其實就是讓她老公以為家裡有人。
還有彆的女人,讓他幫忙送東西、盯梢、傳話。
他成了她們的跑腿的。
誰都能使喚他。
誰都能拿捏他。
他憋屈,但他不敢說。周婉清手裡有他的照片,胡麗華知道他幫周婉清乾過的事,她們互相通氣,把他捏得死死的。
最後她們把他送進了監獄。
入室搶劫,強姦未遂。
兩條罪名,十二年。
他在裡麵待了十二年,最後死在牢房裡。
陳一凡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。
缸子裡是早上晾的涼白開,還剩大半缸。
他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