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一凡抬起頭,看著李東。他看著李東那張臉——油亮的頭髮,不屑的眼神,嘴角叼著煙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,在路燈下像兩條灰色的蛇。
“我就不呢?”陳一凡的聲音不大,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李東的表情變了。他先是愣了一下,像是冇聽清楚,然後笑了,那種笑不是好笑,是那種“你他媽敢跟我說這種話”的笑。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滅。動作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碾一隻蟲子。
“你再說一遍?”
牛媛媛站在旁邊,看了看李東,又看了看陳一凡,眉頭皺了一下。她拉了拉李東的胳膊,聲音不大,但聽得很清楚。“算了,太晚了。彆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“你他媽聽到了吧?”李東指著陳一凡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三個人能聽到,“我跟你說,你給我記住了。你在這小區乾活,就得聽我的話。我讓你乾嘛你就得乾嘛。今天算你走運,媛媛給你說情。下次你給老子等著。”
他轉身,胳膊搭回牛媛媛肩膀上,兩個人走了。牛媛媛走了幾步,回過頭看了陳一凡一眼。
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,那一瞬間陳一凡看清了她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嫌棄,是一種很淡的、轉瞬即逝的、像是在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的表情。然後她轉回頭,馬尾甩了一下,白色的裙襬在夜風裡飄了飄,消失在小區大門口的拐角處。
陳一凡站在原地,手裡拎著工具箱。工具箱裡的扳手和螺絲刀晃了一下,叮叮噹噹的,像是在替他說什麼。路燈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,像一根被遺忘的電線杆。
他盯著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,盯著那盞路燈,盯著路燈下麵那隻被燙死的飛蛾。飛蛾的翅膀焦了,捲起來,像一片燒焦的紙,貼在水泥地上,風一吹就飄走了。
他攥緊了工具箱的把手,指節咯吱咯吱響。
上輩子,李東打了他,把他打倒在地,踩著他的背,讓他爬不起來。牛媛媛頂了他的大學名額,讓他這輩子連大專的門都摸不著。
這兩個人,一個動手,一個動刀,一個把他按在地上,一個把他的未來從名單上劃掉。
他們現在在一起了,定親了,要結婚了。他們是學校裡人人羨慕的金童玉女,是家長嘴裡彆人家的孩子,是這個小區的驕傲。
他算什麼?他是躲在廁所角落裡被人踹的那個。他是在宿舍裡趴著哭不敢出聲的那個。
他是考上了大學卻連通知書都冇見過的那個。他是死在監獄裡冇人收屍的那個。
陳一凡深吸了一口氣。
夜風灌進肺裡,涼颼颼的,帶著槐樹葉子的苦味和遠處誰家廚房飄出來的油煙味。
他盯著大門口那盞路燈,盯著燈光下那片空蕩蕩的地麵,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慢慢地成形,像是一顆種子在黑暗的泥土裡發芽,頂破土層,伸出嫩綠的芽尖。
他不能讓這兩個人就這麼舒舒服服地過日子。他不能讓他們訂婚、結婚、生孩子,在小區裡進進出出,有說有笑,過他們幸福美滿的生活,而他陳一凡住在雜物間裡,拎著工具箱,被人呼來喝去。他要讓他們付出代價。
不是打一架,不是罵一頓,不是那種出了一口氣就完了的事。他要讓他們記住,像他記住他們一樣,一輩子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