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一凡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靠著槐樹坐下來。樹根凸起在地麵上,硌著他的屁股,涼涼的。他從褲兜裡摸出一根菸,叼在嘴裡,掏出打火機點著了。
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,滅了,他又打了一次,用手攏著,火苗躥起來,點著了菸頭。
他深吸一口,煙霧從嘴裡吐出來,在路燈下像一團灰色的雲。
他開始想。
李東最難搞。他家有錢,他爸在縣裡當個小乾部,他媽柳眉在小區的診所上班。他本人冇什麼本事,但有人脈有關係,在這片地麵上橫著走。硬碰硬,陳一凡碰不過他。
牛媛媛呢?她看起來是乖乖女,在學校裡裝得好,在家裡麵裝得好,在所有人麵前都裝得好。
但她有軟肋——頂替名額的事。那是違法的事,是見不得光的事,是她全家都不敢讓外人知道的事。隻要把這件事捅出去,她那個乖巧懂事的好形象就全完了。
大學上不了,名聲臭了,李家會不會還要這個兒媳婦?不一定。
還有趙蘭。牛媛媛的媽媽,那個送牛奶的、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的、說話軟軟糯糯的女人。她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的。她以為自己的女兒是憑本事考上大學的,以為女兒的乖巧懂事是真的,以為這個家是清清白白的。
陳一凡又吸了一口煙,菸灰掉在褲腿上,燙了一下,他拍掉了。
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的腦子——如果趙蘭跟自己之間發生了什麼,牛媛媛會怎麼樣?
她那個乖巧懂事的好女兒形象,在她媽媽麵前還立得住嗎?她頂了彆人的大學名額,她媽媽卻又跟她羞辱過的人搞在一起——這種事情要是發生了,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?
陳一凡把菸頭摁滅了。他的手指在褲腿上摩挲著,把那一小塊被菸灰燙過的地方來回擦了擦,擦不掉,留下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,像是被烙上去的一樣。
他從樹下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靠在樹乾上,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風從大門口那邊吹過來,帶著遠處電影院裡散場的人聲,隱隱約約的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他轉身走進雜物間,拉開門,冇開燈,摸黑走到牆角的櫃子前。櫃子是木頭的,歪歪扭扭的,抽屜拉出來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他把手伸進抽屜最深處,從一塊黑布底下摸出那台相機。周婉清的相機。黑色的,方方正正的,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。
鏡頭上的保護蓋蓋得好好的,他用拇指撥開,玻璃鏡片在黑暗裡反著一點點光。膠捲還裝著,上次在胡麗華家用掉了幾張,還剩了大半卷。夠用。他把相機揣進褲兜裡,褲兜鼓鼓囊囊的,凸起一個方方正正的角。
他出了門,門冇關,虛掩著。他看了一眼三號樓二單元的方向——燈還亮著。趙蘭應該在家。
牛媛媛跟李東去看電影了,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柳眉呢?柳眉回她自己家了,不會過來。
陳一凡走過小區的水泥路,步子不快不慢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地上,像一個黑色的瘦長的怪物。
他上樓的時候步子很輕,踩在台階的邊緣,聲控燈還是壞的,黑咕隆咚的樓道裡隻有他一個人,還有他褲兜裡那台相機,沉甸甸的,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大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