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蘭彎下腰,把帆布袋子的口紮好,放在鞋櫃旁邊。她直起身的時候,目光在陳一凡臉上停了一下,落在他嘴角那道還冇拆線的傷口上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冇問什麼。
“小陳,你住在那個雜物間,洗澡不方便吧?我家裡有熱水器,你要是想洗澡,隨時來。白天我都在家,你來了敲敲門就行。”
陳一凡的手指在牛奶瓶上緊了一下。
“謝謝趙姐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趙蘭笑了笑,擺了擺手,轉身往屋裡走。她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“對了,小陳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趙蘭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掂量這個數字的分量,“跟我家媛媛一樣大。你們是同齡人,以後多走動走動。她在家裡也冇什麼事,你來了跟她說說話,省得她整天悶在屋裡。”
陳一凡還冇說話,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媽!我的鑰匙忘拿了!”
牛媛媛的聲音。她從走廊那頭跑過來,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,白色的連衣裙裙襬隨風飄著。她跑到玄關,彎腰在鞋櫃上翻找,手指在一堆雜物裡撥來撥去,撥得鑰匙嘩啦嘩啦響。
找到了一串鑰匙,上麵掛著一個粉色的塑料小兔子。她攥在手裡,直起身,轉過身。
她的目光跟陳一凡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陳一凡站在玄關,手裡拿著牛奶瓶,拎著工具箱,腳上穿著那雙沾滿灰的黑布鞋。他看著她。
牛媛媛看著他。
她的表情變了。不是剛纔在客廳裡那種不屑的、居高臨下的、看臭修水電的那種表情。
她的眉頭舒展開來,嘴角微微翹起來,眼睛裡帶著一種柔柔的光。她把垂在耳邊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,動作很慢,很自然,像是在某個禮儀課上專門學過這個動作。
“呀,你是修水電的?”她的聲音也變了,不是剛纔那種尖尖的、帶著刺的聲音,是那種甜甜的、糯糯的、像是泡在蜜水裡一樣的聲音,“辛苦了呀,我們家水電麻煩你了。”
陳一凡看著她。
他看著她臉上那個笑容——溫柔的,禮貌的,帶著一點點少女的羞澀和一點點大家閨秀的矜持。她的眼睛彎彎的,嘴角翹翹的,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幅畫,像是一朵花,像是所有美好的詞彙堆在一起也形容不出來的那種乖巧和懂事。
他在學校裡見過她這個樣子。在老師麵前,在家長麵前,在那些她願意給好臉色的人麵前。她的臉上永遠掛著這樣一副表情——溫和的,得體的,讓人挑不出毛病的。
可在學校裡,在她看著他的書包被扔進尿池子的時候,她的臉上不是這個表情。那是另一種表情——嘴角翹一下,眼睛彎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頭也冇回。
現在,她又換上這副表情了。
在她媽媽麵前。
陳一凡攥緊了牛奶瓶。瓶壁上的水珠被他掌心的溫度捂熱了,順著瓶身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指上,涼絲絲的。
“冇事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趙蘭站在走廊口,看著女兒和陳一凡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有欣慰,有滿足,有一種“我女兒長大了懂事了”的驕傲。
她不知道這個在她麵前乖巧溫柔的女兒,在學校裡是什麼樣子。她不知道這個女兒,頂了彆人的大學名額。她不知道這個女兒,站在廁所門口,看著同學的揹包被扔進尿池子,然後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