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一凡敲了敲門。冇人應。他又敲了三下,這次重了一些。門裡麵安靜了一秒,然後是腳步聲,拖鞋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,由遠及近。
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李東。他穿著一件花襯衫,領口大敞著,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麵板。頭髮梳得油亮,臉上帶著笑,那種笑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之後,瞬間凝固了。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,嘴角往下撇,整個人的表情從得意變成厭惡,像是看到了一坨不小心踩到的狗屎。
“怎麼是你?”李東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耐煩。
陳一凡還冇說話,屋裡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。
“東東,誰呀?”
陳一凡偏過頭,從李東肩膀上看過去。客廳裡站著一個女孩,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裙襬到膝蓋上麵一點,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。
一頭長髮紮成馬尾,在腦後甩著。瓜子臉,大眼睛,鼻梁高,嘴唇薄薄的,不塗口紅也紅紅的。手裡拿著一瓶汽水,瓶壁上凝著一層水珠,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。
牛媛媛。
她歪著頭看著門口,眼睛眨了眨,像是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。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陳一凡那張臉上,落在他嘴角那道還冇拆線的傷口上,落在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工作服上,落在他手裡拎著的工具箱上。
她的表情變了——從疑惑變成瞭然,從瞭然變成不屑,那種不屑不是裝出來的,是那種骨子裡的、自然而然的、像呼吸一樣不需要用力就流露出來的不屑。
“哦,是你啊。”她轉過身,走到沙發邊上坐下來,翹起腿,喝了一口汽水,像是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陳一凡攥緊了工具箱的把手。
李東靠在門框上,伸手捏住陳一凡的工作服領口。他的手指攥著那層灰色的棉布,攥得很緊,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。他把陳一凡往前拽了一下,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,近到陳一凡能聞到李東嘴裡煙味和牙膏混在一起的腥甜味。
“你聽好了。”李東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,“你來我家,是來修水電的。修完了就滾,彆亂看,彆亂動,彆跟我媽多說一句話。你要是敢在我家搞什麼幺蛾子,我讓你在小區裡待不下去。我說到做到。”
他鬆開手,拍了拍陳一凡的領口,像是在拍掉什麼灰塵。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,讓開門口,下巴朝屋裡揚了揚。
“進來吧。修完了趕緊走。”
陳一凡低著頭,走進屋裡。他的步子很穩,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,低著頭,像是被李東嚇住了,像是不敢抬頭看人,像是在學校裡被堵在廁所裡欺負時一樣的、縮著脖子、貼著牆根走路的那個陳一凡。
但他的手不抖。他的心跳不快。他的腦子裡在轉。
他在數——這是第幾個了?周婉清、柳眉、胡麗華、李東、牛媛媛。一張張臉在他眼前晃過去,每一個人都踩過他,每一個人都笑過他,每一個人都覺得他陳一凡這輩子就隻配住雜物間、穿工作服、拎工具箱、被人呼來喝去。
客廳裡開著燈,日光燈的白光照得整個屋子亮堂堂的。
沙發是木頭的,上麵鋪著鉤針勾的白色墊子,茶幾上擺著幾盤水果和瓜子,還有兩瓶開了的汽水。
電視機開著,放著什麼節目,聲音不大。牆上掛著一麵大鏡子,鏡框是塑料的,粉色的,邊上貼著一張照片——趙蘭摟著牛媛媛,兩個人都笑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