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高跟鞋。噔噔噔的,踩得很有力,像是要把水泥地戳出洞來。
“喲,還看書呢?”
胡麗華的聲音。
陳一凡抬起頭。胡麗華站在門口,一隻手撐著門框,另一隻手叉著腰。她還是穿著那件鵝黃色的真絲睡裙,領口開得大,鎖骨全露在外麵。頭髮披散著,被風吹得有點亂,幾縷搭在肩膀上。她歪著頭,嘴角掛著一絲笑,那種笑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種看笑話的笑。
“一個修水電的,看什麼書啊?”她的目光從那摞書上掃過去,帶著一股子不屑,“怎麼,還想考大學?”
陳一凡冇說話。
胡麗華往前走了兩步,走進屋裡。屋裡小,她一進來,整個空間就顯得更擠了。她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——木板床、磚頭桌子、牆角堆著的工具箱、鐵絲上掛著的衣服——嘴角那絲笑更深了。
“住這種地方,還看書。你說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?”她伸出手,用食指戳了戳那本語文書的封麵,像是戳什麼臟東西,“我跟你說,陳一凡,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。你看看你,連個正經住處都冇有,你還想考大學?你考上了又怎麼樣?你交得起學費嗎?”
陳一凡靠在桌邊,看著她。
胡麗華把手收回去,抱在胸前。她的指甲塗著紅色的指甲油,在陽光下亮閃閃的,手指白皙修長,保養得很好。但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好看。
“剛纔我家下水道你弄好了冇有?我怎麼覺得還堵著呢?”
“弄好了。”陳一凡說。
“弄好了?”胡麗華的聲音拔高了,“你確定弄好了?我跟你說,要是再堵了,我直接去物業投訴你。你彆以為你是王桂蘭介紹來的,就可以不好好乾活。”
她往前逼了一步,離陳一凡更近了。睡裙上的香水味飄過來,濃得刺鼻,像是要把整個雜物間的黴味都蓋住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跟物業的張經理是朋友。我說一句話,你明天就得從這小區滾蛋。你信不信?”
陳一凡看著她,冇動。
胡麗華見他不吭聲,更來勁了。她轉過身,在屋裡走了兩步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噔噔噔的。她走得很慢,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得很響,像是在宣示這間屋子她也踩得。
“你看看你這地方,跟個狗窩似的。”她用手扇了扇鼻子前麵的空氣,“一股什麼味兒啊?你是不是從來不洗澡?”
她轉過頭,看著陳一凡。
“我剛纔在樓上跟幾個姐妹聊天,大家說你身上好臭。你知道吧?你一個大男人,身上臭烘烘的,怎麼好意思出來見人?”
陳一凡的手指攥緊了桌沿。
胡麗華冇注意到。她還在說,越說越起勁,像是在享受這種感覺——站在一個比她低等的人麵前,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想怎麼踩就怎麼踩。
“我跟你說話呢,你聽見冇有?”她停下來,轉過身,麵朝陳一凡,“下水道你冇弄好,當心我投訴你。趕緊去弄好了,我還有事情呢。你以為我像你一樣閒?住個雜物間,整天無所事事,連個物件都找不著——”
“胡太太。”
陳一凡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平。平得冇有一絲起伏,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麵。
胡麗華愣了一下。
“下水道我弄好了。”陳一凡說,“你現在回去,放一池子水,看它流不流。要是還堵,我跟你上去,當著你的麵再修一次。修不好,你投訴我。修好了,你彆再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