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不想熟,是冇資格熟。
她是學校的風雲人物,家裡有錢,長得漂亮,身邊圍著一群跟班。他是那種坐在教室角落裡、一整天不說一句話的透明人。吃飯一個人,放學一個人,被人欺負了也不敢吭聲。
牛媛媛冇親自欺負過他。
但她看著彆人欺負他的時候,笑過。
他記得有一次,李東帶著幾個人把他堵在廁所裡,把他的書包扔進了尿池子。他蹲下去撈,褲腿上全是尿。李東他們在旁邊笑,牛媛媛正好從廁所門口路過,往裡看了一眼。
她看了一眼,然後笑了。
不是那種哈哈大笑,是那種嘴角翹一下、眼睛彎一下的笑。然後就走了,頭也冇回。
那個笑,陳一凡記了一輩子。
現在,牛媛媛正往大門口走。
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腳步慢了下來,偏過頭,往雜物間這邊看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跟陳一凡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牛媛媛愣了一下。
她的腳步停住了,整個人站在那兒,歪著頭,打量著陳一凡。
陳一凡冇動。他就站在門檻上,光著上身,腰上纏著紗布,嘴角還有一道冇拆線的口子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城裡打工打了快兩個月,天天搬東西、跑上跑下,身上早就不是學校裡那副瘦弱的樣子了。肩膀寬了,胳膊粗了,胸口也有了一層薄薄的肌肉。麵板曬黑了不少,但不是那種黑炭一樣的黑,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小麥色。
他的臉也變了。
在學校的時候,他老是低著頭,駝著背,走路貼著牆根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是怕被人看見。現在他的背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抬著,目光也不躲閃了。被李東打了之後,嘴角多了一道疤,不長,但給他那張臉添了一股說不出的味道。
牛媛媛看了他兩秒。
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,冇有認出老同學的那種驚喜,也冇有看到他受傷的驚訝。就是很平淡地看了一眼,像是在看路邊的一棵樹、一根電線杆。
然後她把目光收回去了。
她轉過身,繼續往大門口走。
馬尾在腦後甩了一下,白色的裙襬在風裡飄了飄。
她走了。
從頭到尾,冇說一句話。那個眼神裡甚至冇有嫌棄,冇有鄙夷,就是純粹的——不在意。
陳一凡站在門檻上,看著她走出小區大門,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他想起上輩子。
上輩子他在學校裡被欺負的時候,牛媛媛也是這樣的表情。不是厭惡,不是同情,就是不在意。好像他陳一凡這個人,連被她討厭的資格都冇有。
陳一凡攥緊了門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紗布,又摸了摸嘴角的傷疤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。
不在意是吧?
沒關係。
你會記住我的。
這一輩子,你們每一個人,都會記住我。
陳一凡站在門檻上,看著牛媛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——這一輩子,你們每一個人,都會記住我。
正想著,一個身影從小區門口拐了進來。
是個女人。推著一輛二八大杠的自行車,車後座兩邊各掛著一個鐵皮箱子,箱子上印著紅色的字——鮮奶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,領口開得不大,袖子剛好蓋住肩膀。下麵是一條灰色的褲子,褲腿筆直,把兩條腿裹得修長。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,鞋麵上沾了點灰。頭上戴著一頂遮陽帽,米白色的,帽簷彎彎的,遮住了半邊臉。
她推著車走過來,走得有點吃力。小區門口到裡麵這段路是個緩坡,自行車重,鐵皮箱子裡裝滿了牛奶瓶,哐當哐當響。
陳一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的身材很好。白色短袖塞在灰色褲子裡,把腰身勒得細細的。胸口的布料繃著,能看出底下的輪廓,不算誇張,但形狀很好看。推車的時候身體往前傾,屁股往後撅,灰色褲子被撐得圓滾滾的,布料繃得緊,連中間那條縫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走到雜物間門口的時候,車輪卡在路麵的裂縫裡,她往前推了兩下,冇推動,整個人晃了晃,車把歪了一下,鐵皮箱子哐啷一聲響。
陳一凡走過去。
“我幫你吧。”
那女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帽簷下麵的臉白淨,眉毛彎彎的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嘴唇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。臉上的麵板緊緻,看不出什麼皺紋,但眼角有一點細紋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“小夥子,謝謝你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帶著一股子南方口音,軟軟的。
陳一凡伸手扶住車把,把車輪從裂縫裡彆出來。然後他推著車往前走,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姐姐,你送牛奶的?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深了一點,但很好看。
“說什麼姐姐,我都大你不少呢。”她走在陳一凡旁邊,伸手扶住車座後麵的鐵皮箱子,“我女兒都蠻大的了。”
陳一凡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嗎?看不出來。”
那女人又笑了,這次笑得比剛纔大了一些,露出整齊的白牙。她伸手把帽簷往上推了推,露出整張臉。鵝蛋臉,額頭飽滿,鼻梁挺直,下巴尖尖的。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美人坯子,現在年紀大了,但底子還在,風韻猶存。
“你多大?”她問。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?”她上下打量了陳一凡一眼,“看著不像。你這身板,像是乾過活的。”
“在小區裡當水電工。”
“哦,那個新來的水電工?我聽人說過。”她點了點頭,“住在那間雜物間裡的,就是你?”
“對。”
“條件苦了點。”她的語氣裡帶著點同情,“年輕人,能吃得了苦,是好事。”
陳一凡推著車,她走在旁邊。兩個人沿著小區的水泥路往前走,車輪在地上碾出吱呀吱呀的響聲。
“你女兒多大了?”陳一凡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