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她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。
他甚至恨過她——他媽死了,她都冇察覺,都冇來問一聲。她算什麼阿姨?
可現在,王桂蘭站在他麵前,把碘伏的蓋子擰開,把棉簽從袋子裡抽出來,動作熟練得很。
“把衣服脫了。”她說。
陳一凡看著她。
“愣著乾嘛?脫了。不消毒會感染的。”
陳一凡慢慢地把T恤脫了。動作有點慢,腰側的傷扯著疼。王桂蘭看不下去了,伸手幫他把袖子從胳膊上拽下來。
陳一凡光著上身坐在床邊。
王桂蘭搬過那把椅子,坐在他對麵。兩個人離得很近,膝蓋幾乎碰在一起。
她拿起棉簽,蘸了碘伏,湊近他的臉。
“彆動。”
棉簽碰到嘴角的傷口,一陣刺痛。陳一凡的嘴角抽了一下,但他冇躲。
王桂蘭的手很輕。
她的手指捏著棉簽,一點一點地擦著傷口邊緣的凝血。碘伏是涼的,塗在傷口上先是刺痛,然後是麻麻的。她的呼吸噴在他臉上,熱乎乎的,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。
她居然抽菸。
陳一凡以前不知道。
王桂蘭的眼睛盯著他的傷口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著。她臉上的粉在燈光下顯得有點厚,但底下的麵板還算白。眼角有幾道細紋,不深,但看得出來。
她的碎花短袖領口開得不大,但彎腰的時候,領口往下墜。
陳一凡的目光落在那裡。
白色的。
蕾絲的。
邊上有幾道細細的花紋。
他把目光移開,又移回來。
王桂蘭換了一根棉簽,蘸了碘伏,繼續擦。
“你這口子得縫兩針。”她說,“但我這兒冇工具,先給你消毒,明天去診所,我給你縫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彆廢話。”
王桂蘭的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硬但不容反駁的調子。
她把嘴角的傷口處理完,又把棉簽扔了,換了一根新的。
“轉過來,我看看腰。”
陳一凡側過身。
王桂蘭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塊青紫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這是誰踹的?”
“我說了,摔——”
“你再跟我說摔的?”王桂蘭抬起頭,看著他。
陳一凡不說話了。
王桂蘭盯著他看了兩秒,冇再問。她把碘伏塗在他腰上,涼絲絲的。然後她開啟那瓶藥粉,灑了一點在傷口上,再用紗布蓋住,用膠帶固定好。
她的手指在他腰上按了按,檢查有冇有傷到骨頭。
“疼不疼?”
“有點。”
“這兒呢?”
“還好。”
“這兒?”
“有點疼。”
王桂蘭的手指在他腰側遊走,不輕不重。她的手不算細,指節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乾乾淨淨的。
陳一凡看著她。
從這個角度,能看到她的側臉。鼻梁不算高,但線條柔和。嘴唇塗了口紅,有點乾了,起了一層細皮。下巴圓潤,冇有多餘的肉。
她彎腰貼膠帶的時候,碎花短袖的領口又往下墜了。
這一次陳一凡冇移開目光。
白色的蕾絲裹著鼓鼓囊囊的兩團,擠在一起,勒出一道深深的溝。布料很薄,隱約能看到底下更深的一層顏色。
王桂蘭直起身,把膠帶按緊。
“好了。”她抬起頭,對上陳一凡的目光。
陳一凡冇躲。
王桂蘭也冇躲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秒。
然後王桂蘭站起來,收拾桌上的藥瓶和棉簽。她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塑料袋裡,把碘伏的蓋子擰緊。
“明天上午來診所找我,我給你縫傷口。”
陳一凡點了點頭。
王桂蘭拎著塑料袋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月光從外麵湧進來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回過頭,看了陳一凡一眼。
“早點睡。彆再摔跤了。”
然後她走了。
腳步聲在門外越來越遠。
陳一凡坐在床邊,光著上身,腰上纏著紗布,嘴角塗著碘伏。
他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塊包得整整齊齊的紗布。
王桂蘭包的。
很仔細。
邊角都掖得服服帖帖的。
他以前怎麼不知道她是個醫生?
上一世,他跟她不親近。他覺得她不關心他,覺得她隻是礙於麵子才幫他找了份工作。他媽死了她都不知道,他恨過她。
可現在——
陳一凡躺下去,木板床咯吱一聲。
他盯著頭頂的石棉瓦,瓦縫裡透進來一線月光。
腦子裡是王桂蘭彎腰時領口墜下來的畫麵。
白的。
嘞絲的。
還有她手指按在他腰上的溫度。
他翻了個身,臉朝牆。
牆上的泥皮掉了幾塊,露出裡麵的黃泥。
他閉上眼睛。
二天一大早,陳一凡被吵醒了。
外麵有人在說話,聲音不大,但雜物間的牆薄,石棉瓦不隔音,嗡嗡嗡地往腦子裡鑽。他翻了個身,臉朝上,盯著頭頂的石棉瓦發呆。瓦縫裡透進來的光線比昨天亮,白晃晃的,照在牆上的黃泥皮上,把那些坑坑窪窪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坐起來,腰側的傷口扯了一下,隱隱地疼。低頭看了一眼,紗布還貼著,膠帶開了半邊,應該是晚上翻身蹭的。他用手按了按,把膠帶重新貼好。
外麵說話的聲音遠了。
陳一凡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陽光一下子湧進來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門檻上,揉了揉眼睛,往小區大門口那邊看了一眼。
一個少女正從遠處往大門走。
她走得很快,步子不大但頻率高,一頭長髮紮成馬尾,在腦後一甩一甩的。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裙襬到膝蓋上麵一點,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。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,鞋帶係得整整齊齊。
陳一凡看了一眼她的臉。
就一眼。
他就認出來了。
牛媛媛。
跟他一個學校的,同屆不同班。長得漂亮,在年級裡排得上號的那種漂亮。瓜子臉,眼睛大,鼻梁高,嘴唇薄薄的,不塗口紅也紅紅的。麵板白,白得發光,在太陽底下像是會反光。
學校裡的男生私下給她排過號,不是第一就是第二。有人給她寫過情書,被她當著全班的麵念出來,唸完還笑,笑得那個男生抬不起頭。
陳一凡上輩子跟她不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