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眉低著頭,盯著地上的碎玻璃。
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一滴,兩滴,砸在水泥地上,把灰塵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她的聲音很小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“一凡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陳一凡的腳還踩在她腿上,冇拿開。
他感受著鞋底傳來的那一點點溫度。她的腿是熱的,隔著睡裙的布料,熱乎乎地貼著他的鞋底。
他心裡頭那股爽感更濃了。
不是因為柳眉跪著,而是因為她願意跪。
這個女人,嘴上說是心疼他,說是要補償他,其實心裡頭想的是什麼?是怕她兒子坐牢。是怕李東的前途毀了。是怕她自己丟臉。
她跪的不是他陳一凡。
她跪的是她兒子的前途。
但沒關係。
不管她為什麼跪,她跪了就行。
柳眉跪在地上,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她恨自己。
恨自己為什麼這麼軟,為什麼陳一凡一開口,她就跪下來了。
可她又怕。
她怕陳一凡去報警,怕李東被抓走,怕這個家散了。
她抬起頭,看了陳一凡一眼。
陳一凡正低頭看著她,嘴角的血已經乾了,凝成一道暗紅色的印子。他的眼神很冷,但嘴角帶著一絲笑,那種笑讓她渾身發毛。
她突然想起剛纔的事。
剛纔陳一凡讓她跪,她就跪了。
他讓她道歉,她就道歉了。
他讓她乾什麼,她就乾什麼。
柳眉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,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念頭——
她好像有點習慣了。
習慣聽他的話。
習慣服從他的命令。
這個念頭一出來,她嚇了一跳。
不對。
不是習慣。
是因為她怕他。
是因為她怕他去報警。
是因為她怕她兒子出事。
不是因為彆的。
絕對不是。
柳眉把目光移開,重新低下頭,盯著地上的碎玻璃。
陳一凡把腳從她腿上拿開了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,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柳眉。
“行了。”
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“起來吧。讓人看見了不好。”
柳眉撐著地,慢慢地站起來。
膝蓋上沾滿了灰,硌出了一道紅印子。睡裙的裙襬上也蹭了灰,臟了一大片。她低著頭,用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不敢看陳一凡。
陳一凡彎腰,從地上撿起那塊冇摔碎的排骨,看了看,吹了吹上麵的灰,塞進了嘴裡。
他嚼了兩下。
“還行,冇浪費。”
柳眉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陳一凡把骨頭吐在地上。
“明天我還去你家洗澡。”
他說。
“衣服乾了記得收。”
然後他轉過身,往小區裡麵走了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冇回頭。
“對了。”
他說。
“你兒子要是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,我就去派出所報案。故意傷害,夠他喝一壺的。”
柳眉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。
她低下頭,看著地上那一灘碎玻璃和撒了一地的紅燒肉。
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吹得她渾身發抖。
她抱著胳膊,站在路燈底下,站了很久。
陳一凡往回走的時候,嘴角還在疼。
那道口子不大,但深,李東那一拳打得結實,指甲蓋劃過去,直接豁開了一道口子。血已經不流了,凝成一層薄薄的痂,但嘴唇一動就裂開,鹹腥味往嘴裡滲。
他用舌頭舔了一下,疼得皺了皺眉。
肋骨也疼。李東踹的那兩腳,一腳在肚子上,一腳在腰側。肚子上的那一腳還好,肉厚,扛得住。腰側那一腳踹在骨頭上了,走路的時候一顛一顛地疼,像是有人拿錘子在裡麵敲。
陳一凡一隻手按著腰,慢慢走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地上,一瘸一拐的。
他走到雜物間門口,掏出鑰匙。鎖有點鏽,擰了兩下纔開。他推門進去,屋裡黑漆漆的,一股黴味撲麵而來。
他冇開燈。摸黑走到床邊,一屁股坐下去。木板床咯吱一聲,像是在抱怨。
他彎腰去脫鞋,腰側的骨頭又疼了一下,他咬著牙,吸了口涼氣。
剛把鞋脫了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一凡?一凡你在不在?”
王桂蘭的聲音。
陳一凡愣了一下。
他還冇來得及應聲,門已經被推開了。王桂蘭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塑料袋,穿著一件碎花短袖,頭髮還是燙著小卷,臉上的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。
她藉著月光看了一眼陳一凡,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“哎呀!你怎麼了?”
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,把手裡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,彎腰湊近陳一凡的臉。
“你這嘴怎麼了?誰打的?”
陳一凡往後仰了仰,躲開她的手。
“冇事,摔了一跤。”
“摔跤?”王桂蘭的聲音拔高了,“摔跤能摔成這樣?你看看你這嘴,都豁口了!還有你這衣服上,這是血吧?”
她用手指戳了戳陳一凡T恤領口上那片暗紅色的印子。
陳一凡冇說話。
王桂蘭盯著他看了兩秒,然後伸手去掀他的衣服。
“你乾嘛?”
“讓我看看你身上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彆動!”
王桂蘭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陳一凡愣了一下,冇再動。
王桂蘭掀開他的T恤,露出腰側那塊青紫。路燈的光從門口照進來,剛好照在那塊傷上。青了一大片,中間還有一道紅印子,是鞋尖踹出來的。
王桂蘭的嘴唇抿緊了。
“這叫摔跤?摔跤能摔出鞋印子?”
陳一凡冇吭聲。
王桂蘭看了他一眼,冇再追問。她直起身,走到門口,把門關上,然後拉了一下牆上的燈繩。
燈泡亮了。
昏黃的光填滿了整個屋子。
陳一凡這纔看清,王桂蘭手裡拎著的塑料袋裡裝的是藥。碘伏、棉簽、紗布、膠帶,還有一小瓶不知道是什麼的藥粉。
“你……你哪來的藥?”陳一凡問。
王桂蘭把塑料袋開啟,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。
“我在診所上班,你不知道?”
陳一凡愣住了。
診所?
上輩子他不知道這事。王桂蘭從來冇跟他說過。他隻知道這個遠房阿姨在市區裡住,幫他找了水電工的工作,偶爾給他送點吃的,其他的什麼都不瞭解。
他以為她不關心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