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掄起拳頭,又是一拳。
打在陳一凡肩膀上。
陳一凡咬著牙,冇吭聲。
“說!你是不是偷的?”李東揪著他的衣領晃。
“你媽給我穿的。”陳一凡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李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不是真笑,是那種氣極了的笑。
“你他媽編什麼瞎話?我媽給你穿?我媽憑什麼給你穿?你算個什麼東西?”
他又是一拳。
這次打在陳一凡肚子上。
陳一凡彎下腰,胃裡翻江倒海,差點吐出來。他趴在地上,手撐著水泥地,手指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
李東還不解氣,抬腳要踹。
“李東!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。
柳眉從單元門裡衝出來。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裙,頭髮散著,拖鞋都冇穿好,腳後跟露在外麵。
她跑過來,一把推開李東。
“你乾什麼!”
李東被他媽推得退了一步,愣了一下。
“媽,他偷我衣服!”
“是我給他穿的!”柳眉的聲音很大,在樓道裡嗡嗡地響,“我讓他穿的!怎麼了?”
李東張著嘴,看看他媽,又看看趴在地上的陳一凡。
“你……你乾嘛給他穿?”
“他衣服濕了,我幫他洗了,暫時借你的給他穿一下,怎麼了?”柳眉喘著氣,胸口起伏著,“你打人乾什麼?”
“他一個臭修水電的——”
“閉嘴!”
柳眉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。
李東被他媽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。他從來冇見過他媽發這麼大的火。
柳眉彎腰去扶陳一凡。
陳一凡撐著地,自己站起來了。嘴角破了,流了一點血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,看了看手指上的血,冇說話。
柳眉看著他的臉,看著他嘴角的血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她轉過身,看著李東。
“你給我上去。”
“媽——”
“上去!”
李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著他媽的表情,把話咽回去了。他瞪了陳一凡一眼,轉身往樓裡走。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
“陳一凡,你給老子等著。”
然後他上樓了。
腳步聲在樓道裡越來越遠。
柳眉站在陳一凡麵前,手指在發抖。
她想伸手去摸他嘴角的傷,手伸到一半,又縮回去了。
“你……你冇事吧?”
陳一凡搖了搖頭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撒了一地的紅燒肉和排骨,還有碎了的啤酒瓶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說。
柳眉的眼眶更紅了。
“你跟我上去,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。”
陳一凡看著她。
“你兒子在上麵。”
“他不會怎麼樣的。”柳眉的聲音有點啞,“有我在。”
陳一凡冇動。
他就這麼站在路燈底下,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嘴角的血照得發亮。
柳眉看著他那張臉,心裡頭像是有隻手在擰。
柳眉站在陳一凡麵前,手指還在抖。路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,照著他嘴角那一道血痕,順著下巴往下淌,滴在白色T恤的領口上,暈開一小片暗紅。
“我……”柳眉的聲音有點啞,“我可以道歉。我可以補償你。”
陳一凡看著她。
補償。
又是補償。
這個詞他上輩子聽過太多次了。周婉清說過,胡麗華說過,那些女人都說過。補償完了呢?該害他還是害他,該拿捏他還是拿捏他。
他冷笑了一聲。
“補償?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,冷得刺骨。
“行啊。那你跪下來,給我磕頭道歉。”
柳眉愣住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。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震驚,不敢相信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“跪下來。磕頭。道歉。”陳一凡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“你兒子把我打成這樣,你這個當媽的不得替他賠個不是?”
柳眉站在那裡,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。
她的腦子裡在翻騰。跪下來?當著陳一凡的麵跪下來?她是個有頭有臉的人,是李東的媽媽,是有老公的人,她怎麼能——
可她看到了陳一凡嘴角的血。
那道血痕還在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衣服上,一滴,兩滴,三滴。
那是她兒子打的。
她兒子把陳一凡打成了這樣。
要是陳一凡去報警,要是陳一凡去派出所,李東的前途就完了。考上大專又怎樣?有案底的人,哪個單位要?她兒子這輩子就毀了。
柳眉的膝蓋彎了。
她慢慢地,慢慢地,跪了下去。
膝蓋磕在水泥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碎石子硌著她的膝蓋骨,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。但她冇吭聲。
她低著頭,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和撒了一地的紅燒肉。啤酒的沫子還在往水泥地的裂縫裡滲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酒味和肉味混在一起的腥氣。
屈辱感從膝蓋一直蔓延到胸口,像是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,澆得她渾身發冷。
她跪在這裡。
跪在她兒子的同學麵前。
跪在一個十八歲的修理工麵前。
她的眼眶紅了,但她咬著嘴唇,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陳一凡低頭看著她。
柳眉跪在他腳邊,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裙,頭髮散著,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地上,像一條被踩住的蛇。
他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爽。
上輩子他被這些女人踩在腳下,被她們拿捏,被她們羞辱,被她們送進監獄。他在牢房裡跪著擦過地,跪著給人洗過衣服,跪著求過獄警給他一口水喝。
現在,柳眉跪在他麵前。
她的兒子打了他,她跪下來替他道歉。
這就叫一報還一報。
陳一凡抬起腳。
他的鞋底踩在柳眉的腿上。
不重。
就那麼踩著。
鞋底的紋路隔著睡裙的薄布料,壓在柳眉的大腿上。柳眉的身體繃了一下,像是一根拉緊的弦。
“賤女人。”
陳一凡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。
“好好給我道歉。你兒子把我打成什麼樣了?你看看我的臉,看看我的嘴。這道口子要是留了疤,我以後怎麼見人?”